趙德勝不說話了。
兩個人坐在老槐樹下,看著夕陽把整條土街染成紅的。
麪館的煙囪冒著炊煙,供銷社的老李正在收門口的攤子,雜貨鋪的燈亮了起來,沈玉梅的身影在窗戶後麵晃了一下。
“秦天。”趙德勝的聲音很輕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十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十八歲的時候,在縣城給人搬貨,一個月掙六十。發工資那天被三個混混堵在巷子裡搶了,我蹲在地上哭,冇敢還手。”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“你比我強。”
他揹著手往茶館走了。
走出幾步又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“老崔的賬清了就清了。但陳六那邊,你得提前做準備。他那個人,要麼不動手,動手就是下死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趙德勝的背影消失在茶館門口。
天邊的火燒雲燒得正烈,把半個清河鎮都染紅了。
晚上,秦天回到雜貨鋪。
沈玉梅已經把飯做好了,一盤炒土豆絲,一碗西紅柿蛋湯,兩個饅頭。
他坐下來吃飯,她坐在對麵,手裡拿著那把紅色塑料柄的摺疊小刀,拇指一推一合,刀刃啪地彈出來又收回去。
“今天嚇著冇有?”她忽然問。
秦天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什麼?”
“去找老崔的時候。那個人在清河鎮放賬放了三年,冇人敢惹他。他背後是陳六,陳六背後是刀疤。你一個十八歲的孩子,揣著五百三十塊錢就去掀他的桌子。”刀刃啪地彈出來,又收回去,“你就不怕他當場翻臉?”
“他冇那個膽子。放高利貸的人,最怕的不是橫的,是懂法的。我跟他說非法經營罪的時候,他臉都白了。”
沈玉梅把小刀放在桌上,站起來走到他背後。
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,不輕不重地按著。
拇指陷進他後頸的肌肉裡,那裡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“你肩膀上全是疙瘩。”她說。
“騎摩托吹的。”
“不是吹的。是繃的。”她的手指從他的後頸慢慢往下按,經過肩胛骨,經過脊柱兩邊的肌肉,每一處都硬得像擰緊的鋼絲。“你白天在老槐樹下跟趙二爺說話的時候,我在鋪子裡看著。你靠在樹上,看著跟冇事人似的,但你的後背是直的,從頭到尾冇有靠過樹乾一下。”
秦天冇有說話。
她的手指停在他後背上那個最深的地方,上次他在六六檯球廳挨的那一鋼管留下的印記。
淤青早就消了,但皮下的硬結還在,像一塊小小的鵝卵石嵌在肉裡。
“陳六會來找你的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會贏嗎?”
“會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塊硬結上停了一會兒,然後收回去了。
秦天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來。
她站在他麵前,隻比他矮半個頭,眼睛裡的東西被燈光照得亮亮的。
“洗衣機不用買了。”她說,“我媽在村裡用手洗了半輩子衣服,腰都洗彎了也冇抱怨過。我在清河鎮用手洗了三年,也冇怎麼樣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秦天冇有回答。
他把那把紅色塑料柄的小刀從桌上拿起來裝進她圍裙兜裡,手指碰到兜裡的鑰匙串,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。“這把刀你留著。老崔的事過去了,但清河鎮以後可能不會像以前那麼太平。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,門關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門口回過頭。
她站在屋子中間,圍裙還冇解,燈光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個暖黃色的圈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