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按在賬本上,指節發白。“秦天,你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,以為在縣城開了個麻將館就了不起了?你知不知道我背後是誰?”
“陳六。”秦天把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,語氣平平淡淡的,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,“我知道。你告訴陳六,汽車站順和茶館的秦天,把他手下崔老八在清河鎮的賬清了。他要是有意見,來汽車站找我。我請他喝茶。”
他從兜裡掏出五百三十塊錢,一張一張數好放在桌上。
全是十塊二十塊的零錢,摞在一起厚厚一疊。
那是他從沈玉梅枕頭底下取出來的,他自己攢的錢。
放錢的時候他看見老崔的眼睛盯著那疊鈔票,瞳孔縮了一下。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“還有一件事。從今天起,清河鎮不許再放高利貸。你的‘便民借貸’,關門也好,搬到彆處也好,彆讓我在清河鎮再看見這塊牌子。”
門在身後關上了。
土街上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秦天站在街邊,把手裡最後一根菸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手有一點點抖,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那五百三十塊錢,那是他攢了三個月的錢,原本打算給他媽買台洗衣機的。
他站在街上把一根菸抽完,菸頭扔在地上踩滅。
回到雜貨鋪的時候,沈玉梅正在櫃檯後麵打算盤。
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,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回他的臉上。“錢給出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三。”
她低下頭,繼續打算盤。
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一陣,停了。
她開啟抽屜,從裡麵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,放在櫃檯上。“這裡麵是八百。你枕頭底下的,加上這兩個月的分成。”
秦天冇有拿。“你收著。”
“你的錢,你拿著。”
“放你那兒比放我身上踏實。”
沈玉梅的手停在手帕包上。
過了一會兒,她把包重新用帕子裹好放回抽屜裡。
關上抽屜的時候,她低著頭說了一句:“洗衣機的錢,下個月我幫你攢出來。”秦天笑了一下,冇說話。
傍晚,趙德勝從縣城回來了。
秦天在老槐樹下截住他,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。
趙德勝聽完沉默了很久,坐在樹根上,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。
“你替老周還了錢,又讓老崔關門。老崔背後是陳六,你等於是替老周扛了這筆賬,又順手打了陳六的臉。”他把樹枝扔在地上,“你覺得陳六會怎麼想?”
“不管他怎麼想,清河鎮是我的家。老周是清河鎮的人,在茶館耍了五年錢,是咱們的熟客。他被高利貸套住,我不出手,以後茶館裡的熟客怎麼看我?”
“你就不怕陳六翻臉?”
“他翻臉是早晚的事。汽車站的茶館,七張麻將桌,一個月淨落兩千多。他那雙眼睛遲早會盯過來。”秦天靠在老槐樹的樹乾上,抬頭看著樹冠裡漏下來的碎光,“與其等他找上門,不如我先告訴他,清河鎮是我的底盤,他的手彆伸過來。”
趙德勝抬起頭看著他。
夕陽從樹冠的縫隙裡照下來,落在秦天臉上,明明暗暗的。
這個一個月前還在茶館端茶倒水的少年,現在坐在老槐樹下,說著“底盤”這個詞,語氣就像在說自家菜地。
“你跟老崔說,讓陳六有意見去汽車站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這是把戰場選在了自己的地盤上。”
“總比在他的地盤上打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