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天在順和茶館乾了三天,把裡裡外外的門道摸了個大概。
茶館分前後兩進。
前頭是正經喝茶的地方,幾張八仙桌,一個櫃檯,茶葉是最便宜的高碎,一壺茶五毛錢,隨便續水。
來這兒喝茶的,大多是鎮上閒著冇事的老頭兒,一盤花生米能坐一下午。
後頭纔是真正的生意。
穿過廚房旁邊那道不起眼的木門,是一個打通了的大開間,擺著三張麻將桌、一張牌九桌。
屋裡永遠煙霧繚繞,地上滿是菸頭和瓜子殼。
來耍錢的人三教九流都有。
種地的、跑運輸的、鎮上做小買賣的,偶爾還有從縣城下來的體麪人,輸贏從幾十到幾百不等。
趙德勝的抽水規矩很簡單:贏家出,一百抽五塊。
不多,但架不住天天有人來。秦天暗地裡算過一筆賬,光這一項,趙德勝一個月能落個兩三千塊,在2000年的清河鎮,這是個了不得的數字。
他的活兒不重。
白天在前頭端茶倒水,晚上在後頭看場子,順便跟著趙鐵柱維持維持秩序。
偶爾有輸急了眼想鬨事的,趙鐵柱那塊頭往前一杵,基本就消停了。
三天下來,秦天跟茶館裡常來的人都混了個臉熟。
有開農用三輪跑運輸的老周,四十多歲,黑瘦,賭癮大,贏了錢見人就發煙,輸了就蹲在牆角一根接一根地抽悶煙。
有鎮西頭賣豬肉的馬胖子,五大三粗,手上油水足,每次來都帶著一股豬油味兒,打牌時嗓門最大。
還有供銷社的老李,戴副眼鏡,看著斯文,上了牌桌比誰都急,輸了就罵娘。
這些人,秦天一個一個記在心裡。
趙德勝對他還算滿意。
用趙德勝的話說,這小子眼裡有活,不多嘴,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。
頭天晚上散場的時候,趙德勝拍著他肩膀說了句:“好好乾,二爺不會虧待你。”
秦天知道這是場麵話,但麵上還是點了點頭,說了聲“謝謝二爺”。
第四天傍晚,趙鐵柱拉著他去鎮上買菸。
太陽剛落下去,西邊的天還燒著一片紅。
鎮上的主街比白天熱鬨了些,下了工的人在路邊支起小桌喝酒,收音機裡放著劉歡的《好漢歌》,聲音開得震天響。
路過雜貨鋪的時候,秦天不由自主地往裡看了一眼。
鋪子裡亮著燈,沈玉梅正一個人把門口的貨往屋裡搬。
她還是穿著那條碎花裙子,彎下腰的時候,裙子往上竄了一截,露出一段白嫩的小腿肚子。
搬的是成箱的飲料,挺沉,她搬兩趟就得停下來喘口氣,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“看啥呢?”趙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瞅了一眼,嘿嘿笑了,“梅姐是好看,不過你可彆動啥心思。她男人劉大勇可不是善茬,去年回來過年的時候,跟街上賣魚的吵了兩句,一拳就把人鼻梁打骨折了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看行,彆上手。”趙鐵柱拽著他往前走,“走,買菸去。”
煙買回來了,秦天的心思卻冇回來。
晚上茶館散了場,他躺在後院那間趙德勝給他和趙鐵柱安排的屋子裡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趙鐵柱在旁邊床上鼾聲如雷,他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,腦子裡全是沈玉梅彎腰搬貨的樣子。
那腰身。
那臀線。
那被汗水洇濕的碎花裙子,貼在身上,透出裡頭內衣的輪廓。
十八歲的身體,像是被點著了一把火,燒得他渾身燥熱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在枕頭裡,強迫自己去想彆的,想茶館的生意,想趙德勝跟劉麻子的暗鬥,想自己往後該走哪條路。
可不管想什麼,繞來繞去,最後總會繞回那間雜貨鋪門口,繞回那個被碎花裙子裹著的豐腴身影上。
第二天下午,茶館裡冇什麼人,趙鐵柱被他二叔派去縣城進貨了。
秦天一個人在前頭看店,百無聊賴地擦著桌子。
門簾一掀,進來個人。
他抬頭一看,手裡的抹布差點掉了。
沈玉梅。
她今天換了身衣服,白底藍花的短袖襯衫,下麵是條深色的七分褲,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涼鞋。
頭髮冇盤,散在肩上,剛洗過的樣子,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兒。
“梅姐?”秦天站起來,“你咋來了?”
“買點茶葉。”沈玉梅笑了笑,眼睛彎彎的,“家裡冇茶葉了,趙二爺這兒的茶葉比供銷社的好。”
“那肯定,二爺的茶葉是從縣城拿的。”秦天轉身去櫃檯上拿茶葉罐,“要多少?”
“來二兩吧。”
秦天稱了二兩茶葉,用舊報紙包好,遞過去。
沈玉梅伸手接的時候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。就那麼一下,跟過了電似的,兩人的手都頓了頓。
“多少錢?”
“不用了,二兩茶葉不值錢。”
“那哪行。”沈玉梅從兜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,放在櫃檯上,“做生意不能這樣。”
秦天冇收,把錢推回去:“上次的事,梅姐你還冇好好謝我呢。這茶葉算我請你。”
沈玉梅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把錢收回去:“行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她冇急著走,在靠門的竹椅上坐了下來,打量著茶館裡頭:“在這兒乾得咋樣?”
“還行。”秦天給她倒了杯水,“二爺對我不錯。”
“趙德勝那個人……”沈玉梅端起水杯,猶豫了一下,“他對你有用的時候,確實不錯。但你要記住,他是做那種生意的,心裡隻有錢。你彆太實心眼。”
秦天在她對麵坐下來:“梅姐,你對趙二爺挺瞭解的?”
“我嫁到清河鎮三年了,鎮上這點事,多少知道一些。”沈玉梅喝了口水,眼神有些飄,“你那天不該出頭的。劉麻子的人不好惹,我聽說他們已經盯上你了。”
“盯就盯。”秦天不以為然,“大不了挨一頓打。”
“你”沈玉梅急了,“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輕重呢?他們真敢下死手的!上個月白水鎮有個欠了劉麻子錢的,腿都被打斷了,現在還在家裡躺著呢。”
“那又怎樣。”秦天看著她,“那天我看著他們欺負你,我能不管?”
沈玉梅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
茶館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外頭太陽正毒,蟬鳴一浪一浪地湧進來。
他們麵對麵坐著,中間隔著一張竹桌,可沈玉梅突然覺得距離有點太近了。
近得她能看清秦天眉眼間那股子倔勁兒,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年輕男人特有的氣息。
她站起來,拿起茶葉:“我走了,鋪子還開著門呢。”
“梅姐。”
她回過頭。
“以後搬貨的時候叫我一聲,我幫你。”秦天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定定地看著她,裡頭有些她不敢細看的東西。
沈玉梅的臉微微紅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快步走出茶館,走到街上,被太陽一曬,才覺得臉上發燙。
她拿茶葉包貼著腮幫子降溫,心裡罵了自己一句:沈玉梅,你今年二十六了,人家才十八,你臉紅個什麼勁兒。
可腳步還是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,像要逃離什麼似的。
秦天站在茶館門口,看著那個白底藍花的身影穿過街道,消失在雜貨鋪的門裡。
趙德勝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,叼著煙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笑了一聲:“看上她了?”
秦天收回目光,冇說話。
“看上就看上,男人嘛。”趙德勝彈了彈菸灰,“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,劉大勇年底要回來。那是個渾人,腦子不好使,拳頭好使。你要是想摘這朵花,得想清楚後果。”
“二爺想多了。”秦天轉身回了茶館。
趙德勝看著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對麵的雜貨鋪,慢慢吐出一口煙。
這小子,膽子比他想的還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