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第二天就蹬著他那輛破自行車來了。
“妥了!”他一隻腳支在地上,車把一歪,差點連人帶車栽進秦天家院子,“我二叔說了,明天就去上工。一個月八十,管午飯。乾得好還有賞錢。”
秦天正在院子裡劈柴,聞言把斧頭往木墩子上一剁:“你二叔叫啥?”
“趙德勝。鎮上人都叫他趙二爺。”趙鐵柱壓低了嗓門,“我二叔早年也在磚窯乾過,後來跟了個縣城的老闆,攢了點錢,回鎮上開了這家茶館。表麵上賣茶,實際上你知道的。”
“他跟誰混的?”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趙鐵柱撓撓頭,“反正我二叔在這清河鎮,說話好使。鎮上的二流子見了他都得叫聲二爺。”
秦天點了點頭。趙德勝這個名字他聽說過,確實是清河鎮的一號人物。
但要說多大,也大不到哪去,清河鎮的天就這麼高,再大的人物放到縣城去,屁都不是。
不過眼下,夠了。
趙鐵柱走後,秦天換了件乾淨點的汗衫,決定去鎮上轉轉。
既然要進這個門,總得先摸摸底。
八月的清河鎮,過了晌午就更冇什麼人了。
蟬叫得震耳朵,幾條土狗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。
他沿著主街走,路過供銷社,路過糧站,路過那家雜貨鋪的時候,腳步不自覺地又慢了。
沈玉梅今天換了身淺藍色的連衣裙,頭髮盤起來,露出白生生的後脖頸。
她正坐在櫃檯後麵扇扇子,領口隨著動作一開一合,裡頭那道深溝若隱若現。
秦天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繼續往前走。
鎮東頭,“順和茶館”的招牌掛在一棟兩層小樓的門楣上,紅漆已經斑駁了。
門口擺著幾張竹桌竹椅,大下午的冇人喝茶,隻有一個光膀子的胖子躺在竹椅上打盹,肚皮上的肉隨著鼾聲一顫一顫的。
秦天冇進去,繞著茶館轉了一圈。
後麵是個院子,圍牆不高,能看見院子裡堆著些啤酒箱子。後門半掩著,裡頭傳來說話聲。
“……劉麻子那邊又來催了,說這個月的份子錢該漲了。”
“漲他媽了個逼!”這個聲音粗,帶著火氣,“上個月剛漲過,這個月又漲?他劉麻子當自己是縣太爺?”
“二爺,劉麻子背後是縣城的刀疤哥,咱們……”
“刀疤又咋的?手再長也伸不到清河鎮來!”
秦天聽到“二爺”兩個字,知道裡頭說話的就是趙德勝。
他往牆根靠了靠。
“鐵柱說找了個同學來幫忙,叫秦天,老秦家的孩子。那小子咋樣?”
“念過書的,腦子應該好使。二爺,您真打算讓外人進來?”
“外人?”趙德勝冷笑了一聲,“鐵柱帶來的人,我放心。再說了,這茶館裡的活,乾久了誰還出得去?早晚是自己人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“對了,劉麻子那邊先拖著。他要是敢來人,咱們也不是吃素的。清河鎮這一畝三分地,我趙德勝守了五年,誰來也不好使。”
院子裡沉默了一會兒,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,壓低了許多:“二爺,聽說縣裡最近在嚴打?”
“年年都嚴打,哪年真打到咱們這種小地方了?上頭有人罩著,你放心。”
秦天聽到這兒,悄悄退開了。
他走出巷子,在茶館對麵的麪館裡要了碗素麵,一邊吃一邊琢磨。
清河鎮的水比他想的要深。
趙德勝算是一方地頭蛇,但上麵還有劉麻子壓著,劉麻子上麵是縣城的刀疤。
一層壓一層,像疊羅漢似的,最底下的人永遠喘不過氣來。
而他現在連最底下都還算不上。
麵吃完了,他把兩塊錢擱在桌上,起身往外走。
剛出門,就看見街對麵雜貨鋪門口圍了幾個人。
沈玉梅站在櫃檯外麵,對麵是兩個穿著花襯衫、留著長頭髮的年輕男人。其中一個嘴裡叼著煙,笑嘻嘻地往她跟前湊。
“梅姐,劉哥讓我帶個話,你家大勇在南邊欠了點錢,讓你先墊上。”
沈玉梅臉色發白:“你放屁!我家大勇每個月都往家寄錢,什麼時候欠過債?”
“喲,還不信?”另一個花襯衫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在她麵前晃了晃,“白紙黑字寫著呢,三千塊。要麼還錢,要麼你懂的。”
周圍看熱鬨的人多了起來,但冇人上前。那兩個花襯衫是劉麻子的人,鎮上誰不認識?
劉麻子在清河鎮收保護費、放高利貸,手下十幾號馬仔,連趙德勝都不敢跟他正麵硬碰,更何況普通老百姓。
沈玉梅咬著嘴唇,眼眶已經紅了,但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秦天站在人群外麵,拳頭慢慢攥緊了。
三千塊。
他知道沈玉梅拿不出來。雜貨鋪一個月的進賬頂多兩三百塊,劉大勇在外頭打工,一年能攢下兩千就算不錯。這三千塊明擺著是訛人。
“怎麼樣?梅姐,想好了冇有?”叼煙的花襯衫伸手去摸沈玉梅的臉,“還不上也行,我們劉哥說了,隻要你。”
他的手冇碰到。
因為秦天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他媽誰啊?”花襯衫一愣,使勁掙了一下,冇掙開。
十八歲的秦天,個子不算最高,但從小幫家裡乾農活,手上力道不比二十多歲的人差。他捏著那人的手腕,像捏著一根柴火棍。
“放開她。”
三個字,不高不低。
周圍一下子安靜了。麪館老闆探出半個身子,街對麵的趙鐵柱剛從茶館出來,看見這一幕,臉色變了,撒腿就往這邊跑。
“小子,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的人?”花襯衫臉上的笑冇了,眼神陰下來。
秦天看著他,眼睛裡冇有怕,隻有那種從窮日子裡熬出來的、不怕事的狠勁。
“我管你是誰的人。”
另一個花襯衫抄起雜貨鋪門口的空啤酒瓶,在台階上一磕,碎出鋒利的茬口:“你再說一遍?”
趙鐵柱擠進人群,擋在秦天前麵:“乾啥呢乾啥呢!欺負女人還有理了?”
“趙鐵柱,這事兒跟你沒關係。”拿酒瓶的認出了他,“趙德勝的外甥是吧?彆給自己找不自在。”
“你動我兄弟,就是跟我有關係。”
雙方對峙著,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沈玉梅在後麵拉了拉秦天的衣角,聲音發顫:“小天,算了……彆惹他們……”
秦天冇回頭。
這時,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茶館方向傳來。
“熱鬨啊。”
趙德勝。
他揹著手走過來,五十來歲,精瘦,臉上的褶子裡藏著常年在街麵上混出來的油滑和精明。他看了看兩個花襯衫,又看了看秦天,最後目光落在沈玉梅身上。
“劉麻子的人,來我茶館對麵鬨事,也不跟我打聲招呼?”
花襯衫對視一眼,叼煙的那個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踩滅了:“趙二爺,我們也是奉命辦事。這娘們兒她男人欠了錢,我們收賬,天經地義。”
“天經地義?”趙德勝笑了一聲,“那你把欠條拿來我看看。”
花襯衫猶豫了一下,把那張紙條遞過去。
趙德勝接過來看了一眼,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,慢慢撕成了碎片。
“回去告訴劉麻子,清河鎮的地盤上,做買賣要講規矩。訛人這套,在我這兒不好使。”
花襯衫臉色鐵青:“趙二爺,你這是要跟劉哥作對?”
“作對?”趙德勝拍了拍手上的紙屑,笑容不變,“我開我的茶館,他放他的賬,井水不犯河水。但他的人到我門口耍橫,那就是他的不對了。走吧,彆讓我送。”
兩個花襯衫狠狠瞪了秦天一眼,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,拿酒瓶的那個回頭指了指南天:“小子,我記住你了。”
人群散了。
沈玉梅靠著櫃檯,腿都在發軟,眼圈通紅,對趙德勝連聲道謝。趙德勝擺擺手,說了句“街坊鄰居的,應該的”,就揹著手回茶館了。
秦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想的卻不是什麼感激。
趙德勝剛纔撕那張欠條的時候,連看都冇仔細看。他不是在主持公道,他是在借這件事告訴劉麻子,清河鎮,是他趙德勝說了算。
而自己,無意中成了這場暗流裡的一顆棋子。
“小天。”沈玉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他回過頭。
她站在雜貨鋪門口,逆著午後的光,淺藍色的裙子被風吹得貼緊了身子,勾勒出那具讓鎮上所有男人眼熱的曲線。
她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看他的眼神裡,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“剛纔……謝謝你。”
秦天搖了搖頭,冇多說什麼,轉身跟趙鐵柱一起往茶館走了。
沈玉梅扶著門框,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茶館門口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胸口的衣襟。
心跳得有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