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著頭繼續記賬,筆尖在紙上移動,字跡工工整整。
他冇有說謝。
他們之間,已經不需要那個字了。
搭棚子的工程隻用了五天。
老胡找了汽車站旁邊工地上的幾個四川工人,談好價錢,材料拉來就開工。
秦天和趙鐵柱也上手幫忙,搬磚、和泥、遞瓦,從早乾到晚。
五天後,後院那片堆雜物的空地變成了一個四十平方的棚子,青磚牆、石棉瓦頂、水泥地麵,頂上開了兩個天窗透氣,四張嶄新的麻將桌擺進去,日光燈一亮,鋥明瓦亮。
開業那天,老胡在汽車站門口貼了一張紅紙,上麵寫著“順和茶館後院新張,茶水免費三天”。
茶水免費,但耍錢不免費。
來的人把七張桌子全坐滿了,外麵長凳上還坐著等位子的。
趙鐵柱端茶送水跑得腳不沾地,老胡在門口招呼熟人維持秩序,秦天坐在櫃檯後麵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茶館。
至少六成是他的。
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,像一顆火星濺進了乾草堆。
五月中旬,秦天把老胡單獨約到了麪館。兩盤菜,一瓶酒。
“胡哥,我有個事想問你。”
“問。”
“汽車站這一帶,除了麻將,還興什麼?”
老胡夾了一顆花生米,嚼了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“牌九。不過牌九賭得大,來去快,一夜能贏一個月的工資,也能輸得當褲子。派出所查得也嚴。”
“有冇有地方玩?”
“有。”老胡壓低聲音,“汽車站後麵那條巷子,往裡走第三個門,掛著‘為民旅館’的牌子。白天是旅館,晚上後院開牌九。老闆姓魏,都叫他魏胖子。他跟陳六有點關係,派出所那邊打點得到位,開了快兩年了冇出過事。”
陳六。
這個名字讓秦天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城西陳六,刀疤手下四大頭目之一,上次在六六檯球廳跟他打過一架,後來又托人傳話想拉他入夥。
他冇答應,陳六也冇再來找過麻煩,兩邊算是井水不犯河水。
“他那場子,抽水怎麼抽?”
“贏家抽一成。比麻將狠,但玩的人還是多,因為來得快。”老胡把杯中酒喝完,“秦老闆,你不是想開牌九吧?”
“先看看。”
第二天晚上,秦天讓趙鐵柱看店,自己跟著老胡去了為民旅館。
穿過汽車站後麵的巷子,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。
老胡敲了三下,停一下,又敲兩下。
門開了,一個光膀子的胖子探出頭來,認出老胡,讓開了身子。
後院比秦天想象的大。
一個搭著塑料棚的天井,擺著一張牌九桌,七八個人圍在桌邊,有的坐著有的站著。
桌上堆著鈔票,十塊的、五十塊的、一百塊的,亂糟糟地摞在一起。
坐莊的是個光頭,額頭上全是汗,手裡的牌九搓得嘩嘩響。
旁邊站著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有人嘴裡唸唸有詞,有人把煙叼在嘴唇上忘了點。
秦天站在人群外麵看了一會兒。
牌九的規矩他大概知道,小時候看他爹在磚窯跟工友玩過,但這麼大的局他是頭一回見。
一把牌的輸贏能上百,有人贏了錢哈哈大笑,有人輸了錢臉色鐵青地掏兜,掏出來的鈔票皺巴巴的,帶著體溫。
他在那兒站了半個鐘頭。
老胡在旁邊小聲給他介紹,誰是常客,誰出過老千被打過,誰欠了錢跑路過。
秦天聽著,目光在牌桌和人臉上來回移動。他看的不是牌,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