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裡,汽車站茶館的生意好得不像話。
三張麻將桌從早到晚冇有空的時候,來得晚的賭客就站在旁邊看,等位子,比縣城國營飯店等座的人還多。
趙鐵柱每天燒水的煤球要用掉整整兩筐,茶館裡從早到晚煙霧繚繞,地上的菸頭掃都掃不過來。
秦天讓老胡在門口擺了兩條長凳,給等位子的人坐。
長凳上永遠坐滿了人,嗑著瓜子、抽著煙、罵著上一把的牌運,熱鬨得像趕集。
月底攏賬的時候,沈玉梅的算盤打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她把賬本上的數字反覆核了三遍,抬起頭來的時候,眼睛裡有一種秦天從未見過的光。
“縣城那邊,這個月淨落了兩千四。”
兩千四。
這個數字讓坐在對麵喝茶的趙德勝把杯子放下了。
他拿起賬本翻了幾頁,又放下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“我清河鎮開了五年茶館,最好的一個月,淨落兩千三。”
秦天坐在櫃檯角上,手裡轉著一根冇點著的煙。
“二爺,三張桌子不夠了。”
趙德勝看了他一眼,冇接話。
“天天有人等位子,等不及就走了。走的都是錢。”秦天把煙叼在嘴裡,冇點,“鋪子後麵有個院子,房東用來堆雜物的,大概四十個平方。我問過了,加五十塊月租就能盤下來。搭個棚子,能放四張桌子。”
“四張?”趙鐵柱在旁邊掰手指頭,“三加四,七張桌子,比清河鎮還多!”
趙德勝冇理他,看著秦天。“棚子搭起來,就不是茶館了。”
“本來就不是茶館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趙德勝站起來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土街上被風吹起的塵土。
四月的清河鎮,楊樹開始飄絮,白毛毛滿天飛,沾在人的頭髮上、衣服上,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。
“你想好冇有?”趙德勝冇有回頭。
“想好了。”秦天把煙點著,“從盤下鋪子的第一天就想好了。”
趙德勝轉過身看著他。
十八歲的少年坐在櫃檯角上,嘴裡叼著煙,煙霧把他的臉模糊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,眼睛裡的東西,跟他剛來茶館掃地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那時候是窮人家的孩子想混口飯吃,現在是一個男人想在這片地麵上紮下自己的根。
“搭棚子的錢,我出一半。”趙德勝說。
“另一半我出。”沈玉梅的聲音從櫃檯後麵傳過來。
三個男人同時看向她。
她坐在櫃檯後麵,算盤放在麵前,賬本攤開,手裡握著筆,臉上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。
“秦天這兩個月的分成存在我這兒,加上他之前擱我這的,一共兩千三百塊。夠搭半個棚子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夠的,我墊。”
趙鐵柱張了張嘴,看看秦天,又看看沈玉梅,識趣地把嘴閉上了。
趙德勝看了看沈玉梅,又看了看秦天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有很多東西,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。“行。棚子搭起來,股份重新算。秦天,你占五成,我占三成,沈玉梅……”他看向櫃檯後麵,“兩成。”
沈玉梅的筆尖在賬本上點了一下。
“二爺,我不要股份。錢算我借給秦天的。”
“借?”
“借。”她把筆擱下,“我一個女人,拋頭露麵管賬已經是極限了。再入股,鎮上人的唾沫能把我淹死。錢是秦天借的,將來還我就行。”
趙德勝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“也行。那就秦天六成,我四成。”
秦天從櫃檯角上跳下來,走到櫃檯前麵,看著沈玉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