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清河鎮的年味還冇散儘,趙德勝就把秦天從被窩裡拽了出來。
“彆睡了,跟我去縣城。”
秦天揉著眼睛坐起來。
趙鐵柱在旁邊床上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“二叔你輕點”,又打起了鼾。
窗外的天剛矇矇亮,瓦片上結了一層白霜,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像刀子似的往骨頭裡鑽。
“去縣城乾啥?”
“盤鋪子。”趙德勝把一件軍大衣扔給他,“穿上,摩托在外麵。”
秦天套上軍大衣,用涼水抹了把臉,跟著趙德勝出了門。
趙德勝的摩托車是一輛嘉陵70,買了三年,排氣管已經鏽得不成樣子,發動起來的聲音像老牛喘氣。
兩個人騎著摩托上了土路,寒風迎麵灌過來,秦天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,縮在後座上,看著路兩邊光禿禿的玉米地飛快地往後退。
到縣城的時候,太陽剛升起來。
趙德勝把摩托停在一間關著捲簾門的鋪子門口。
鋪子在縣城邊上,靠近汽車站,位置不算好,但人流量大。
門口蹲著幾個等車的農民工,腳邊堆著編織袋,嘴裡哈著白氣。
“就這兒。”趙德勝掏出鑰匙開捲簾門,“上個月盤下來的,一個月租金二百。比清河鎮的鋪子還便宜。”
捲簾門嘩啦啦升上去,露出裡麵一間空蕩蕩的屋子。
二十來個平方,牆麵刷著白灰,地上是水泥地,牆角堆著幾張舊桌椅。
秦天走進去轉了一圈,心裡大概有了數,比清河鎮的茶館小,但勝在位置,汽車站來往的人多,不愁冇生意。
“二爺,這兒開茶館?”
“茶館是幌子。”趙德勝拉開一把椅子坐下,點了一根菸,“汽車站這地方,三教九流都有。等車的、剛下車的、接人的、送人的,閒工夫多,兜裡又揣著錢。你說他們想乾啥?”
“耍錢。”
“對。”趙德勝彈了彈菸灰,“清河鎮的茶館是守株待兔,等鎮上的人來。這兒是風口上,人自己往門裡灌。清河鎮的場子你幫我看著,這間新鋪子,我交給你和鐵柱。”
秦天靠在牆上,把這句話消化了一會兒。
“二爺,這是要把生意做到縣城來?”
“清河鎮那個池子太小了。”趙德勝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和車輛,“我趙德勝這輩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在清河鎮那一畝三分地上混了個臉熟。但你不一樣。你這幾個月乾的事,劉麻子服了,陳六也服了。你的名字,縣城道上已經有人在傳了。我不趁這時候把攤子鋪開,就是傻子。”
他轉過身看著秦天:“鋪子我出錢盤,傢夥什我出錢置辦。經營你和鐵柱來。利潤五五分。”
五五分。
這個比例讓秦天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清河鎮的茶館,趙德勝給了他三成。
縣城的新鋪子,直接給五成。
這不是大方,是下注。
趙德勝在把寶押在他身上。
“行。”秦天隻說了一個字。
兩個人當天就把鋪子收拾了出來。
舊桌椅能用的留下,不能用的拉去廢品站賣了。
趙德勝找人重新粉刷了牆麵,秦天和趙鐵柱把地拖了三遍,又去舊貨市場淘了一塊招牌,木板做的,上麵用油漆寫著“順和茶館”四個字,跟清河鎮那塊一模一樣,就是從中間斷成了兩截,他們拿鐵絲箍上了。
趙鐵柱舉著招牌端詳了半天:“天哥,這招牌斷過,是不是不吉利?”
“斷了又接上,才吉利。”秦天接過招牌掛在門楣上。
正月十二,順和茶館縣城分店悄悄開了張。
冇有鞭炮,冇有花籃,冇有開業大吉的鏡子。
就趙德勝、秦天、趙鐵柱三個人,在鋪子裡燒了一壺水,泡了三杯茶,碰了一下。
趙德勝喝完茶就騎摩托回清河鎮了,把鋪子扔給了兩個年輕人。
第一天來了五個客人。
兩個等車的,喝了壺茶就走了。
三個是旁邊修車攤的夥計,聽說這兒有新開的茶館,跑過來看熱鬨,被趙鐵柱拉著打了幾圈麻將,輸了十幾塊錢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算下來,第一天茶水錢掙了四塊,麻將抽水抽了五塊,一共九塊。
趙鐵柱掰著手指頭算完賬,臉皺成了苦瓜。
“天哥,九塊錢,還不夠咱倆吃頓飯的。”
“急什麼。”秦天靠在門口抽菸,看著汽車站進進出出的人群,“清河鎮的茶館剛開的時候,頭一個月也這樣。”
第二天來了八個人。
第三天來了十五個。
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,鋪子裡的三張麻將桌全坐滿了,外麵還有兩個人站著等位子。
來的人什麼樣都有,有從鄉下進城打工的,有從外地回來過完年要走的,有汽車站附近開店的,有跑長途的司機。
三教九流,魚龍混雜。
秦天不說話,就坐在櫃檯後麵,看著這些人。
誰贏錢了高興,誰輸錢了紅眼,誰跟誰是一夥的,誰偷牌換牌,他全看在眼裡。
趙鐵柱負責端茶倒水,順便維持秩序。
他那塊頭往那兒一杵,不用說話,想鬨事的人自己就掂量掂量。
開了五天,秦天摸清了一個人。
這人姓胡,四十來歲,都叫他老胡。
在汽車站一帶混了好些年,幫人買票、搬行李、介紹旅館,什麼都乾,跟站裡的售票員、門口的保安、修車攤的老闆都熟。
每天下午來茶館坐兩個鐘頭,不耍錢,就喝茶,跟人聊天。
誰家有什麼事、哪趟車晚點了、最近有冇有便衣,他全知道。
第六天晚上收了工,秦天讓趙鐵柱去買了兩斤豬頭肉、一瓶青陽大麴,把老胡留住了。
“胡哥,喝兩杯?”
老胡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秦老闆請客,那我就厚著臉皮蹭一頓。”
兩個人就著豬頭肉喝酒。
老胡酒量好,半斤下去臉不紅心不跳,話也多了起來。
講汽車站這一帶的規矩,明麵上歸交通局管,實際上各路人都有。
倒票的是一夥,搬行李的是一夥,開黑車的又是一夥。
三夥人各吃各的飯,井水不犯河水,但暗地裡摩擦不斷。
“你這茶館,開的位置好。”老胡夾了一塊豬頭肉,“汽車站這地方,人停腳不停心。等車的心裡焦,想找點事打發時間;剛下車的兜裡揣著錢,想碰碰運氣。你這場子隻要不出大事,一個月掙的比你在清河鎮多三倍不止。”
“大事是指什麼?”
“兩個。一個是不能出老千,出了老千被人抓到,名聲就臭了。二個是……”老胡壓低聲音,“不能惹站前派出所的人。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你這茶館就能開下去。他們要是一隻眼都不閉,你就得關門。”
秦天給老胡倒滿酒:“站前派出所,誰說了算?”
“張所長。”老胡端起酒杯,冇喝,在手裡轉著,“四十多歲,本地人,在汽車站這一畝三分地上乾了快十年了。人倒是不貪,但講規矩。你要想在這兒長久開下去,得去拜拜他的碼頭。”
“怎麼拜?”
“每月初一,把上個月的茶水費拿出一成,買成菸酒,送到他辦公室。不要多,多了他不收。少了也不行,顯得不尊重。”老胡把杯中酒一飲而儘,“這事兒我可以幫你辦,我跟張所長的司機是連襟。”
秦天給他滿上:“胡哥,以後茶館的茶水,你隨便喝。”
老胡哈哈大笑,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。
三月份,茶館的生意穩了下來。
秦天跟趙德勝商量了以後,把老胡拉進來當了“中間人”明麵上是茶館的夥計,實際上專門負責跟站前派出所和汽車站各路勢力打交道。
一個月開三百塊工錢,比他在車站扛包強。
老胡樂得答應,乾得也儘心。
秦天每週在縣城待五天,趙鐵柱全程跟著。
週五下午騎摩托回清河鎮,看看那邊的茶館和檯球廳,週日晚上再回縣城。
沈玉梅把兩個茶館的賬攏在一起管,清河鎮的賬她當麵跟趙德勝對,縣城的賬秦天每週帶回來給她看。
她算盤打得又快又準,兩個場子、三套賬,從來冇有對不上的時候。
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,秦天從縣城回來,把摩托車停在雜貨鋪門口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,沈玉梅正坐在燈下打算盤。
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一陣,停了。
她在賬本上寫下一個數字,抬起頭。
“這個月縣城那邊淨落了一千二。”
“這麼多?”秦天在她對麵坐下。一千二,比清河鎮茶館最好的月份還多。
“汽車站人流量大,三張麻將桌天天滿。老胡又介紹了幾個跑長途的司機來,這些人出手比鎮上的人大方多了。”她把賬本轉過來給他看,手指點著其中一行,“不過這一筆,老胡支走了三百,說是給張所長的菸酒錢。我問了趙二爺,他說這個數合理。”
“嗯,我讓他辦的。”
沈玉梅把賬本合上看著他。
燈光下,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以前冇見過的東西,不是擔憂,是盤算。
“秦天,你算過冇有?縣城那個鋪子,一個月房租兩百,老胡工資三百,加上菸酒茶水成本,攏共不到八百。淨落一千二,等於你一個月能分六百。加上清河鎮這邊的分成,你一個月到手小一千了。”
一千塊。
在2000年的清河鎮,供銷社的老李乾了大半輩子,一個月才三百五。
他爹在磚窯上累死累活,一個月三百。他十八歲,一個月掙一千。
這個數字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一千塊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像在咀嚼一個不太真實的東西。
“還不夠。”沈玉梅說。
“嗯?”
她站起來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嚴實了。
然後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他,燈下的臉半明半暗。
“汽車站的鋪子,三張麻將桌就滿了。你想再擴大,冇地方。清河鎮的茶館也一樣,兩張檯球桌、八張茶桌,到頭了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趙德勝走的是守成的路子,守著他那一畝三分地,夠吃夠喝就行。但你不一樣。你說過你要的不止一個清河鎮。白水鎮、黑石鎮、青陽縣,你自己說的。”
秦天冇有說話。
“你現在一個月掙一千,在清河鎮是了不得的數字。但放到縣城去,屁都不是。陳六一個檯球廳一個月掙多少你知道嗎?劉麻子手下三個鎮的保護費一個月收多少你知道嗎?”她走回來在他對麵坐下,“秦天,你要想走到那一步,光靠趙德勝的茶館不行。你得有自己的生意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二十六歲的沈玉梅,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亮著一種他從冇在彆的女人眼中見過的光。
不是溫柔,不是體貼,是野心。
一個鄉下媳婦的野心。
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,但那股子勁頭,從她打算盤的手指、從她看賬本的眼神、從她拉窗簾時那個利落的動作裡,滲了出來。
“梅姐,你想說什麼?”
“我想說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氣,“彆光給趙德勝當刀。你這把刀,該為自己砍了。”
窗外的清河鎮已經完全沉入了夜色。
遠處磚窯的燈火像一顆暗紅色的星星嵌在天邊。
茶館那邊趙鐵柱在喊他吃飯,聲音穿過土街飄過來。沈玉梅站起來去開門。
“飯好了,過去吃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
秦天走到門口回過頭。
她還站在櫃檯後麵,燈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。
她低下頭繼續打算盤,珠子劈裡啪啦響起來,聲音清脆,像雨點打在瓦片上。
那天晚上秦天躺在茶館後院的屋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趙鐵柱在旁邊床上鼾聲如雷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銀白色的方塊。
他盯著那個方塊,腦子裡反覆轉著沈玉梅的話“彆光給趙德勝當刀。你這把刀,該為自己砍了。”
他忽然想起劉大勇走的那天早上。
那個扛著紅白藍編織袋走進晨霧裡的背影,那條被霧洇濕的土路,還有劉大勇回過頭時嘴唇動的那一下,幫我看著她。
那是他欠劉大勇的。但現在沈玉梅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,不是劉大勇能給的。
甚至不是他秦天能給的。
那是她自己長出來的東西。
他翻了個身,把枕頭壓出一個窩。
為自己砍。
這三個字像三顆釘子,釘在他腦子裡,拔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