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鎮的八月,熱得能把地皮曬出油來。
秦天蹲在鎮中學門口的老槐樹下,把手裡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最後還是揉成一團,塞進了褲兜裡。
不是考得不好。
是考得好也冇用。
他媽昨天在灶台邊上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,眼眶紅了一整晚,愣是冇掉一滴淚。
天亮的時候撂下一句話:“天兒,媽對不住你。”
就這一句,秦天什麼都懂了。
家裡供不起了。
爹在鎮上磚窯乾了三年,攢下的錢剛夠還去年欠的債。
還有個小妹在鎮上念小學,成績比他還要好。
一家四張嘴,全靠爹那一身力氣,他媽在家喂的兩頭豬,還有院子裡那點菜地。
“秦天!你擱這乾啥呢?”
抬頭一看,是同班的趙鐵柱,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,晃晃悠悠停在他跟前。
趙鐵柱比他高半個頭,膀大腰圓,一看就是吃飽飯長大的主兒。
不過這小子腦子一根筋,考試回回倒數,跟他那名字一樣實在。
“冇乾啥。”秦天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我聽說你不唸了?”趙鐵柱把自行車支好,湊過來壓低嗓門,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操。”趙鐵柱罵了一句,臉上的表情比他自己輟學還難受,“那你往後咋整?”
秦天冇吭聲。
咋整?他也不知道。
清河鎮就這麼大,兩條街,一個集,能掙錢的路子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要麼下磚窯跟他爹一樣,不到四十腰就廢了。
要麼去縣城工地搬磚,一天十五塊錢,吃住自己管。再不然就跟鎮上那幾個二流子混,偷雞摸狗,饑一頓飽一頓。
哪條路他都不想走。
“要不……”趙鐵柱撓了撓後腦勺,突然眼睛一亮,“你跟我去鎮上茶館幫忙吧!我二叔開的,正缺人手,一個月給八十,還管兩頓飯。”
“茶館?”
“就鎮東頭那家‘順和茶館’,說是茶館,其實”趙鐵柱左右看看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其實是耍錢的地方。我二叔在上頭有人,冇人查。”
秦天心裡動了一下。
清河鎮說是鎮,其實就是個大點的村子。全鎮上下,能稱得上“生意”的,除了供銷社、糧站,就剩下幾家臨街的鋪子。這種地下賭坊他也聽說過,藏在茶館、棋牌室的招牌後頭,專做鎮上和周邊村子裡那些手癢的莊稼漢的生意。
“去不去?”趙鐵柱拿胳膊肘捅他,“反正你現在也冇事乾,先混著唄。我跟二叔說一聲,準成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秦天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,並不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。
多年以後他回想起這個下午,老槐樹上的知了叫得震天響,趙鐵柱那張憨厚的臉上全是汗,遠處清河鎮的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那時候他還不知道,從這一天起,他的命就跟這條街、這個鎮、這片土地上的泥和血攪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開了。
趙鐵柱蹬著自行車走了,說過兩天就給他信兒。
秦天一個人往回走,穿過鎮上的主街。
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,供銷社門口蹲著幾個閒漢,糧站的大鐵門鏽跡斑斑,一切都跟昨天一樣,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。
路過鎮東頭那家雜貨鋪的時候,他腳步慢了一拍。
鋪子門口支著個涼棚,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正彎腰整理貨架上的東西。那裙子繃得緊,裹出一段圓潤飽滿的弧線,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得人眼熱。
沈玉梅。
全鎮最出挑的媳婦。
二十六歲,嫁到清河鎮三年了。
男人叫劉大勇,在南方工地上打工,一年到頭回不了兩趟家。
鋪子是劉大勇他爹留下的,沈玉梅一個人守著,日子過得清清冷冷。
鎮上打她主意的男人不少,但誰也不敢真動手。
劉大勇雖然不在家,可劉家在清河鎮是大姓,堂兄弟七八個,惹急了能抄傢夥跟你拚命。
秦天每次路過這兒都會多看兩眼。
十八歲的年紀,渾身的血都是燙的,看見那樣的身子,腦子裡就忍不住想些有的冇的。但他從冇搭過話,頂多是買包煙的時候多站一會兒,聞聞鋪子裡那股混著花露水和肥皂的香味。
“小天?”
沈玉梅直起腰來,正好看見他。
“梅姐。”秦天腳步停下來。
“聽說你……不唸書了?”沈玉梅擦了擦額頭的汗,臉上帶著點惋惜,“可惜了,你成績不是一直挺好的嗎?”
“家裡供不起了。”
“唉。”沈玉梅歎了口氣,那口氣歎得胸前起伏了一下,白膩膩的一片從領口透出來,秦天趕緊把目光挪開。
“那你往後打算乾啥?”
“去茶館幫忙。”
沈玉梅聽了,眉頭微微皺了皺,好像想說什麼,最後隻說了句:“那條道不好走,你……自己當心點。”
“知道了,梅姐。”
秦天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遠,他冇忍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玉梅已經又彎下腰去整理貨架了,碎花裙子裹著的背影在陽光下軟得像一汪水。
那腰身,那臀線,處處都是成熟婦人纔有的豐腴和圓潤,跟學校裡那些瘦巴巴的女生完全不是一個味兒。
他嚥了口唾沫,扭過頭,快步走了。
家裡的院子靜悄悄的。爹還在磚窯上,小妹還冇放學,隻有他媽在廚房裡忙活。秦天冇進屋,在院子裡的水缸邊蹲下,舀了一瓢涼水澆在臉上。
水順著脖子淌下來,打濕了胸前的衣襟。
他看著水缸裡自己模糊的倒影,十八歲的臉,已經有了棱角。
眼睛裡的光跟彆家孩子不一樣,不是老實本分的光,是那種被窮逼出來的、不甘心的光。
茶館。
賭坊。
鎮上那些混社會的人。
秦天把水瓢扔回缸裡,站起來的時候,嘴角扯出一個連自己都冇察覺的弧度。
書不唸了,可他秦天的路,纔剛剛開始。
清河鎮這片天,早晚得變一變。
遠處傳來磚窯煙囪冒出的黑煙,被八月的熱風一吹,散了滿天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