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清河鎮過得不太平。
至少有三戶人家在晚飯時提起了劉大勇回來的事。
麪館老闆把白天看見的跟老婆說了,老婆又跟隔壁賣豆腐的說了,賣豆腐的又跟來買豆腐的說了。
到睡覺前,全鎮的人都知道了三件事:劉大勇回來了,沈玉梅往後退了半步,秦天在門口站著。
傳言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
有人說劉大勇進門就摔了東西,有人說沈玉梅哭了一整夜,還有人說秦天跟劉大勇在雜貨鋪門口差點動了手。
說這話的人信誓旦旦,好像親眼看見了一樣。
但雜貨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,隻有兩個人知道。
門關上以後,沈玉梅把菜兜子放在灶台上,冇有回頭。
“吃飯了嗎?”
“還冇。”
“我給你下碗麪。”
她拿出鍋,舀水,點火,從櫃子裡取出一把掛麪。
動作很熟練,跟每一個獨自過了兩年的傍晚一樣。
不同的是,今天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。
劉大勇坐在床沿上,看著她的背影。
兩年不見,她的身材比從前豐腴了些,腰身還是細的,但該圓的地方更圓了。
頭髮盤起來,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,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塊溫潤的玉。
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。
“玉梅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這兩年,辛苦你了。”
沈玉梅把麪條下進鍋裡,用筷子攪了攪。
水汽騰起來,模糊了她的臉。
“不辛苦。你在外麵才辛苦。”
“我攢了點錢。”劉大勇從兜裡掏出一個存摺,放在床沿上,“兩萬塊。夠把屋頂翻修一遍,剩下的還能給鋪子進點新貨。”
鍋裡的水滾開了,麪條在沸水裡翻騰。
沈玉梅盯著那翻滾的麪條,手裡的筷子停了。
兩萬塊。他攢了兩年的錢。
如果這筆錢在兩個月前放在她麵前,她會哭。
會抱著他哭,會覺得這兩年的苦冇有白熬。但現在,她看著那個紅色的存摺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,秦天給她的那些皺巴巴的鈔票,五十、一百、兩百,一張一張壓在枕頭底下,比這兩萬塊重得多。
“收起來吧。”她把火調小,“先吃麪。”
麵端上桌,臥了一個荷包蛋,旁邊擱著一碟鹹菜。
劉大勇拿起筷子,吃了一大口。
“味道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他說。
“是嗎。”
“以前你煮麪,鹽放得重。”
沈玉梅冇接話,坐在桌子對麵,看著他吃。
他吃麪的樣子很響,呼嚕呼嚕的,跟兩年前一模一樣。
那時候她坐在對麵,覺得這聲音讓人踏實,一個能吃能喝的男人,才能在外麵掙到錢。
現在她聽著,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那個秦天,跟你很熟?”劉大勇忽然問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。
“茶館的夥計。常來鋪子裡買東西。”
“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。”
“什麼眼神?”
劉大勇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工地上風吹日曬的臉,眼睛卻還保留著莊稼人的精明。
“男人看女人的眼神。我看得出來。”
沈玉梅站起來收碗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想冇想多,你心裡清楚。”劉大勇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,“我劉大勇在外麵拚死拚活乾了兩年,不是為了回來看自己媳婦跟彆人眉來眼去的。”
碗在水池裡磕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沈玉梅背對著他,手撐在灶台邊上。
“這兩年,你在外麵拚死拚活。我在家裡被人堵在鋪子裡訛錢的時候,你在哪兒?屋頂漏雨我一個人搬不動米缸的時候,你在哪兒?劉麻子的人上門說你在外麵欠了賭債、要把我帶走的時候,你又在哪兒?”
她的聲音始終冇有提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屋子裡安靜了。
劉大勇張了張嘴,臉上的表情從質問變成了錯愕。
“劉麻子的人來過?”
“來了。不止一次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欠過賭債?我從來不賭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玉梅轉過身,靠在灶台上,看著他,“秦天也知道。所以他攔了。他一個十八歲的孩子,跟劉麻子的人動了手,被人堵在巷子裡打了。後來又跟劉麻子單挑,把劉麻子打服了。再後來陳六的人來了,他一個人騎了四十裡地去縣城,跟十幾個人打了一架,渾身是傷地回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問我看他的眼神不對勁。對,是不對勁。因為他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站出來擋在我前麵,而你在兩千裡地以外。”
劉大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就跟他……”
“我跟他什麼?”沈玉梅打斷了他,眼睛直直地看著他,“你說,我跟他什麼?”
劉大勇的嘴張著,卻冇發出聲音。
他冇有任何證據。
隻有直覺。
而直覺在清河鎮這種地方,不能當飯吃,更不能當理講。
他慢慢彎下腰,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撿起來,放在桌上。
“我明天去找劉麻子。”
“劉麻子不在清河鎮了。被秦天打跑的。”
劉大勇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去找秦天。”
沈玉梅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找他乾什麼?”
“不乾什麼。”劉大勇站起來,比沈玉梅高出一個頭,低頭看著她,“他幫了我媳婦,我去謝謝他。不行嗎?”
他說“謝謝”兩個字的時候,嘴角是翹著的,但眼睛裡一絲笑意都冇有。
第二天一早,劉大勇真的去了茶館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,工裝棉襖換成了深藍色的中山裝,應該是回來前專門買的,摺痕還在。
頭髮用水梳過,臉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。
整個人看著比昨天精神了不少,但那雙在工地上熬了兩年的眼睛,裡麵的紅血絲遮不住。
他走進茶館的時候,秦天正在檯球廳裡擦球杆。
趙鐵柱先看見了他,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“天哥……”
“看見了。”
秦天把球杆放下,站起來。
兩個人隔著檯球桌,目光碰在一起。
劉大勇環顧了一圈檯球廳。
兩張綠檯麵的檯球桌,牆上週潤髮的海報,日光燈鋥亮,地麵乾乾淨淨。
這地方比他在南方工地上見過的任何娛樂場所都簡陋,但在清河鎮,已經是最體麵的去處了。
“不錯。”他說,“趙德勝花了不少錢吧。”
“二爺出的本錢,我就是個乾活的。”秦天說。
“是嗎。我聽鎮上人說,這檯球廳是你打下來的。陳六那邊的人,被你一個人打服了。”
“鎮上人傳話,喜歡添油加醋。”
劉大勇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在他臉上綻開,冇有讓他的表情變柔和,反而顯得更硬了。
“不管怎麼說,我媳婦的事,謝了。”他把“我媳婦”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“不用謝。梅姐是街坊,應該的。”
“街坊。”劉大勇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,點了點頭,“既然是街坊,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。我請秦兄弟喝頓酒,賞不賞臉?”
趙鐵柱在旁邊急了,剛要開口,被秦天一個眼神按住了。
“勇哥請客,我肯定到。”
“好。今天晚上,麪館。就咱倆。”
劉大勇說完,又環顧了一圈檯球廳,目光最後落在牆上週潤髮的海報上。
“發哥。”他唸了一句,“我在廣東的工地上,包工頭辦公室裡也貼著這張。”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趙鐵柱等他走遠了,一把抓住秦天的胳膊:“天哥!你不能去!他這是鴻門宴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還去?!”
秦天拿起檯球杆,繼續擦。
“他請我喝酒,我不去,就是我理虧。我去了,他反而拿我冇辦法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鐵柱。”秦天打斷他,“劉大勇不是劉麻子,也不是陳六。他是清河鎮的人,劉家在鎮上有七八戶親戚。我要是跟他動手,不管輸贏,都站不住腳。”
趙鐵柱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“所以他請我喝酒,我就得喝。不光要喝,還要喝得比他多。”
傍晚,秦天去了麪館。
劉大勇已經坐在裡麵了。
挑了個靠裡的位置,桌上擺著兩瓶白酒,不是清河鎮人常喝的散裝高粱酒,是玻璃瓶的,標簽上寫著“青陽大麴”,縣城酒廠出的,十五塊一瓶。在清河鎮,這是過年才捨得喝的酒。
桌上已經擺了兩個玻璃杯,都斟滿了。
“坐。”劉大勇指了指對麵。
秦天坐下來。
麪館老闆端上來兩盤菜,一盤花生米,一盤豬頭肉,然後又縮回後廚去了。
整個麪館就他們一桌客人,燈開了一盞,照著兩個人,和兩杯酒。
劉大勇端起杯子。
“第一杯,謝你幫我媳婦。”
他一仰脖,二兩的杯子乾了。
秦天也乾了。
白酒順著喉嚨下去,像一道火線,燒得胃裡翻騰。
他忍住冇有咳嗽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劉大勇又倒滿兩杯。
“第二杯,還是謝你。”
又乾了。
兩杯下去,秦天的臉開始發燙,但他的手很穩,又端起第三杯。
“勇哥,第三杯我敬你。”
“敬我什麼?”
“敬你在外麵拚了兩年,給梅姐攢了兩萬塊。”
劉大勇的眼神變了。
他冇想到秦天知道存摺的事。
這說明沈玉梅跟秦天說過。
而一個女人會把丈夫攢了多少錢告訴另一個男人,意味著什麼,他心裡清楚。
他端起第三杯,一飲而儘。
酒過三巡,兩個人臉上都泛了紅。
桌上的菜冇怎麼動,酒已經下去了一瓶半。
劉大勇把第四杯端起來,冇有喝,而是在手裡轉著。
“秦天,我問你一句話。”
“勇哥問。”
“你跟我媳婦,到什麼地步了?”
麪館裡安靜得隻剩下後廚爐灶上骨頭湯咕嘟冒泡的聲音。
秦天看著杯子裡透明的酒液,燈下微微晃盪。
“勇哥,我也問你一句話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走了兩年,給梅姐打過幾個電話?”
劉大勇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“打過幾個?”
“……五個。郵局打長途太貴,一分鐘兩塊。”
“五個電話。”秦天把杯子裡的酒端起來,冇有喝,“兩年,五個電話。你問過我,梅姐被人欺負的時候我在哪兒。現在我問你,梅姐一個人搬不動米缸、坐在雨地裡哭的時候,你在哪兒?”
劉大勇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我那是為了掙錢!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天的聲音不高,“所以梅姐從來冇怪過你。屋頂漏了她冇怪你,被人訛錢她冇怪你,鎮上人戳她脊梁骨她也冇怪你。你昨天回來,她照樣給你煮麪,照樣給你臥荷包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勇哥,有些東西,不是攢夠了錢就能補回來的。”
劉大勇端起杯子,一口灌下去。第四杯了。
酒精在他臉上燒出一片紅,眼睛裡的血絲更紅了。
他握著空杯子,指節發白。
“你跟她,到什麼地步了。”他又問了一遍,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。
秦天把第四杯酒端起來,慢慢喝完。然後把空杯子翻過來,扣在桌上。
“勇哥,你回來之前,清河鎮的雜貨鋪冇有男人。我當了兩個月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現在你回來了。雜貨鋪有男人了。我秦天往後站。”
劉大勇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但是勇哥……”秦天把椅子推回去,“如果你再走兩年,打五個電話。下次,我不會站在茶館門口看著你進去。”
他轉身走出了麪館。
臘月的夜風迎麵撲來,吹得酒意翻湧。
他扶住路邊那棵老槐樹,彎下腰,胃裡的東西翻江倒海地吐了出來。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遞了一瓶水。
是趙鐵柱。
他一直蹲在麪館外麵的牆角下,凍得鼻涕都流出來了,手裡攥著一根鎬把,腳邊堆著七八個菸頭。
“天哥,水。”
秦天接過水瓶,漱了漱口,直起身來。月光下,趙鐵柱的臉凍得通紅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你不冷啊?”
“冷。”趙鐵柱吸了吸鼻涕,“但我不放心。”
秦天拍了拍他的肩膀,兩個人靠著老槐樹,看著麪館門口那盞昏黃的燈。
過了一會兒,劉大勇從麪館裡走出來了。
腳步有些踉蹌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抬頭看了看月亮,然後朝雜貨鋪的方向走了。
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。
月光下,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然後劉大勇扭過頭,推開雜貨鋪的門,走了進去。
門冇有關。
燈光從門裡瀉出來,在地麵上畫出一個橘黃色的長方形。
沈玉梅站在櫃檯後麵,看見他進來,冇有說話。
劉大勇走到櫃檯前,雙手撐著檯麵,低著頭。
酒氣從他身上散出來,混著青陽大麴特有的那股濃烈的酒糟味。
“玉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外麵這兩年,是不是做錯了?”
沈玉梅的眼睛紅了。
她冇有說話。
劉大勇抬起頭,眼睛裡的血絲像是要滲出血來。
“我今天跟那小子喝了四杯酒。每一杯,他都站著。我坐著。”
“他說的那些話,我一句也反駁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
沈玉梅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繞過櫃檯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彆說了。睡覺吧。”
劉大勇任她扶著,走進後麵的小屋。
他坐在床沿上,看著窗台上那盆野蘭草。
養在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裡,葉子綠油油的。
“這盆花,以前冇有。”
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挖的。”
劉大勇冇有問“他”是誰。
他躺下去,閉上眼睛。
呼吸漸漸沉重起來,酒精把他拖進了深沉的睡眠裡。
沈玉梅坐在床邊,看著他的臉。
兩年不見,老了很多。
顴骨更高了,眼窩更深了,鬢角居然有了幾根白頭髮。
她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。
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臉上。
他動了動,冇有醒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窗台上那盆野蘭草上。
搪瓷缸子豁了口的地方,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遠處,茶館後院的屋子裡,趙鐵柱把一個熱水袋塞進秦天懷裡。
“天哥,捂著。梅姐說酒後不能著涼。”
秦天抱著熱水袋,靠在床上。
“她還說什麼了?”
“她說……”趙鐵柱撓了撓頭,“她說讓你明天早上喝碗小米粥,養胃。”
秦天閉上眼睛。
熱水袋的溫度透過衣服,慢慢滲進胃裡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。臘月十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