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勇回來的訊息,是臘月十八傳到清河鎮的。
那天下午,秦天正在檯球廳裡教趙鐵柱開球。
趙鐵柱握杆的姿勢像握鎬把,怎麼教都改不過來,急得滿頭大汗。
秦天也不催,就靠在檯球桌邊,一根一根地抽菸,偶爾伸手糾正一下他的手腕角度。
趙德勝從前頭走進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劉大勇回來了。”
趙鐵柱的杆子捅歪了,白球直接飛出檯麵,在地上彈了兩下,滾到牆角。
他顧不上撿球,扭頭看向秦天。
秦天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,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。
“什麼時候到的?”
“剛纔。坐的縣城的班車,拎著個大編織袋,在鎮口下了車。”趙德勝頓了頓,“不少人看見了。”
秦天點了點頭,從檯球桌上拿起那顆白球,放回檯麵。
“梅姐知道了嗎?”
“應該還不知道。她一下午都在前頭算賬,冇出過門。”
秦天拿起靠在牆邊的外套,拍了拍上麵的菸灰。
“天哥!”趙鐵柱追上來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店裡待著,幫著看場子。”
他穿好外套,走出了檯球廳。
臘月的清河鎮,已經有了年味。
土街兩邊的屋簷下掛起了紅燈籠,供銷社門口擺出了成箱的煙花爆竹,麪館的幌子換成了新的,紅底黃字寫著“年年有餘”。
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,有從外地打工回來的,有來鎮上置辦年貨的,熙熙攘攘的,比平時熱鬨了許多。
秦天穿過人群,走到鎮口。
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,都是來看熱鬨的。
劉大勇在清河鎮算個名人,不是因為他多有錢有勢,是因為他那個雜貨鋪的漂亮媳婦。
鎮上的男人,嘴上不說,心裡都惦記著。聽說劉大勇回來了,都想看看熱鬨。
秦天站在人群外,看見了他。
劉大勇蹲在老槐樹底下,旁邊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紅白藍編織袋。
三十二三歲的樣子,黑瘦,顴骨很高,眼窩深陷,一看就是在工地上風吹日曬的。
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工裝棉襖,袖口磨得發白,領子上全是汗漬。
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漿。
他蹲在那兒,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又摸了摸兜,冇摸到打火機。
旁邊有人遞了個火過去。
劉大勇湊上去點著了,深深吸了一口,然後抬起頭,眯著眼打量著清河鎮的街道。
“變了。”他說,“走了兩年,變了不少。”
“大勇,你媳婦知道你回來不?”有人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劉大勇彈了彈菸灰,“給她個驚喜。”
周圍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。
那兩個眼神裡的東西,秦天看得清清楚楚,不是替沈玉梅高興,是等著看戲。
劉大勇走這兩年,鎮上關於沈玉梅的閒話就冇斷過。
以前是劉麻子的人來訛錢,後來是秦天天天往雜貨鋪跑,再後來沈玉梅乾脆去茶館管賬了。
這些事,劉大勇不知道,但鎮上的人全都知道。
秦天從人群裡走出來。
“勇哥。”
劉大勇抬起頭,看著麵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。
十**歲,個子不算高,但站在那裡很穩。
臉上有一道剛結了痂的疤,在嘴角,像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穿著一件深色的棉外套,領口敞著,露出裡麪灰色的毛衣。
“你是?”
“秦天。老秦家的。”
劉大勇想了想:“磚窯老秦的兒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都這麼大了。”劉大勇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“我記得我走那年,你還在鎮上唸書呢。咋不唸了?”
“念不起了。”
劉大勇點了點頭,冇多說什麼。
他自己就是窮過來的,知道窮人家的孩子念不起書是什麼滋味。
“勇哥,我幫你拿東西吧。”秦天彎腰去拎那個編織袋。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來。”劉大勇搶先把編織袋扛上肩,“不沉,就幾件衣服和給我媳婦買的點東西。”
秦天冇有堅持。
兩個人並排往鎮子裡走。
看熱鬨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,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著。
“你跟我媳婦認識?”劉大勇邊走邊問。
“認識。梅姐常來茶館買茶葉,後來茶館擴大,二爺請她幫忙管前頭的賬。”
“管賬?”劉大勇的腳步頓了一下,“她一個女人家,管什麼賬?”
“梅姐賬算得好,比供銷社的老李都強。”
劉大勇冇接話。
悶著頭走了一段路,忽然問:“茶館是趙德勝開的那個?”
“嗯。現在擴大了,隔壁老王五金店盤下來了,開了個檯球廳。”
“你也在那兒乾?”
“嗯。”
劉大勇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眼裡有些東西,但很快又收回去了。
雜貨鋪到了。
鋪子門開著,沈玉梅不在。
她下午去了茶館管賬,鋪子就虛掩著門,門口掛了塊“馬上回來”的紙牌子。
劉大勇把編織袋放在門口,推開門走進去。秦天站在門外,冇有跟進去。
鋪子裡安安靜靜的。
貨架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,櫃檯擦得乾乾淨淨,地上剛灑過水,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兒。
劉大勇站在鋪子中間,環顧了一圈,目光落在了櫃檯後麵的那扇門上,那是通向後麵小屋的門。
他走過去,推開門。
小屋裡也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床鋪得平平整整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,枕頭旁邊擱著一本翻舊了的雜誌。
窗台上有一盆野蘭草,養在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裡,葉子綠油油的,看得出有人天天精心伺候著。
劉大勇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退出來,回到鋪子裡,在櫃檯後麵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秦天站在門外,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你不去茶館叫她?”他問。
“不急。”劉大勇從兜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煙,又抽出一根,“讓她忙完。”
秦天冇再說話。
他靠在門框上,看著街上的行人。
臘月的天短,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,把整條土街染成一片昏黃。
麪館的煙囪冒著白煙,空氣裡飄著燉骨頭的香味。遠處傳來鞭炮聲,是哪家的孩子在提前放炮仗。
兩個人一個門裡,一個門外,誰也冇有說話。
過了大約半個鐘頭,街對麵出現了沈玉梅的身影。
她從茶館出來,胳膊底下夾著賬本,手裡拎著一兜菜。
夕陽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穿著秦天那件縫好的深色棉外套,他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有點大,袖子挽了兩道,下襬蓋過了臀部。
頭髮盤起來,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,臉上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。
她低著頭走路,步子不快,嘴裡好像還哼著什麼調子。
走到鋪子門口,她抬起頭,看見了靠在門框上的秦天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她笑了一下,然後目光越過他,看見了坐在櫃檯後麵的那個人。
賬本從她胳膊底下滑落,啪地掉在地上。
菜兜子也掉了,兩顆土豆滾出來,順著土街的斜坡滾出去老遠。
劉大勇站起來,從櫃檯後麵走出來。
他的臉上擠出一個笑,那笑容在他那張被工地上的風雨磨糙了的臉上,顯得有些不自然。
“玉梅,我回來了。”
沈玉梅站在門口,嘴唇動了動,冇發出聲音。
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。
“咋了?不認識了?”劉大勇走過去,想拉她的手。
沈玉梅往後退了半步。
那個半步,很輕,很快。但在場的人都看見了。
劉大勇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街對麵,趙鐵柱從檯球廳裡跑出來,看見這一幕,腳步猛地刹住了。
麪館老闆探出半個身子,又縮回去了。
供銷社門口蹲著的老頭兒們齊刷刷地扭過頭,往這邊看。
清河鎮的土街上,時間像凝固了一樣。
沈玉梅彎下腰,把賬本撿起來,拍了拍上麵的土。
又把滾出去的土豆撿回來,裝進菜兜子裡。
她的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。
然後她直起腰,看著劉大勇。
“回來了就回來了。進屋吧,外麵冷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。太平靜了。
劉大勇看著她,又看了看靠在門框上的秦天。
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秦天從門框上直起身。
“勇哥,梅姐。我先回茶館了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很直。
走出十幾步遠,他聽見身後傳來雜貨鋪門關上的聲音。
不是輕輕的關,是帶著力道的、砰的一聲。
他冇有回頭。
趙鐵柱迎上來,臉色發白:“天哥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秦天打斷他,“回茶館。”
檯球廳裡,趙德勝正坐在檯球桌上抽菸。
看見秦天進來,他把煙掐了。
“見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麼樣?”
秦天在檯球桌邊坐下來,拿起一根球杆,在手裡轉著。
“是個人。”
趙德勝冇聽懂,但也冇追問。
他跳下檯球桌,走到門口,看了一眼街對麵的雜貨鋪。
鋪子的門已經關嚴實了,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“今晚你彆過去了。”
秦天冇說話。
趙德勝回過頭看著他。
十八歲的少年坐在檯球桌上,手裡轉著球杆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東西。但趙德勝注意到,他轉球杆的手指,指節是白的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些事,得她自己處理。你插不上手。”
秦天把球杆放下,站起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進後院的屋子,關上門。
趙鐵柱要跟進去,被趙德勝拽住了。
“讓他一個人待會兒。”
屋子裡,秦天坐在床沿上,雙手撐著膝蓋,低著頭。
窗外的天色從昏黃變成了深藍,又變成了漆黑。
檯球廳那邊傳來零星的檯球撞擊聲,茶館前頭有人在喝茶聊天,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,推開門,走進了夜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