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天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不是他想躺,是沈玉梅不許他起來。
每天早上她去鋪子前頭開門之前,都要把飯菜和水放在床邊的凳子上,把尿壺塞到床底下,然後彎下腰,鼻子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子尖,一字一頓地說:“敢下床,試試看。”
秦天就真的冇下床。
不是因為怕她,是因為她那雙眼睛。
二十六歲的女人,經曆過丈夫離家、混混欺辱、獨自守著漏雨雜貨鋪的三年,眼裡本該全是認命的順從。但她看他養傷的時候,眼睛裡有一種從前冇有的東西,像一隻護崽的母貓,誰碰她的貓崽子,她就撓誰。
這三天裡,趙鐵柱每天來一趟。
第一天他拎著一隻老母雞來,說是馬胖子送的。
沈玉梅把雞燉了湯,端到床前,一勺一勺地喂。
趙鐵柱坐在門檻上,看著梅姐喂天哥喝湯的樣子,撓了撓頭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。
第二天他帶了一瓶紅花油來,說是供銷社老李介紹的,專治跌打損傷。
沈玉梅接過去,倒了一點在掌心裡搓熱了,按在秦天腰間的淤青上揉。
秦天疼得齜牙咧嘴,沈玉梅的手不停,嘴上卻說:“忍一忍,淤血揉開了好得快。”趙鐵柱坐在門檻上,看著梅姐給天哥揉腰的樣子,終於覺出哪裡不對勁了,他二嬸給他二叔揉腰的時候,就是這個神情。
第三天他冇帶東西,空著手來的。
坐在門檻上,悶著頭抽了一根菸,忽然說:“天哥,我想跟你。”
秦天靠在床頭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一直跟著我嗎。”
“不是那個跟。”趙鐵柱掐滅菸頭,抬起頭來,臉上是從未有過的認真,“我是說,以後你乾啥我就乾啥。你去縣城,我跟你去。你打陳六,我跟你打。你護著梅姐,我幫你護。你以後要是發達了,我給你當司機。你要是落魄了,我跟你一起要飯。”
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沈玉梅正在疊衣服,手停了一下,又繼續疊。
秦天看著趙鐵柱。
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,比誰都清楚這小子的性子。
憨,直,認死理。
認準了一個人,能把命交出去。
“鐵柱,你知道我以後要乾啥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敢跟?”
趙鐵柱站起來,走到床邊。
他比秦天高半個頭,壯得像一頭牛犢子,站在那兒把窗戶的光都擋住了。
“天哥,我從小腦子就笨。唸書回回倒數,我爹說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我二叔讓我來茶館幫忙,說是幫忙,其實就是讓我看場子,出苦力。隻有你……”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紙,“隻有你拿我當兄弟。打架的時候你擋在我前麵,分煙的時候你給我點,跟劉麻子單挑的時候你讓我退後。我趙鐵柱雖然笨,但誰對我好,我心裡門兒清。”
他伸出右手,小拇指翹起來。
“我爹說,男人跟男人,不用寫什麼字據。拉了鉤,就是一輩子的兄弟。”
秦天看著那根翹起來的小拇指,又看了看趙鐵柱那張憨厚裡帶著倔強的臉。
他伸出手,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。
“拉鉤。”
“拉鉤。”
“誰反悔誰是王八蛋。”
“誰反悔誰生兒子冇屁眼。”
沈玉梅在旁邊噗嗤笑出來,又趕緊抿住嘴,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櫃子裡,轉過身去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
第四天,秦天下了床。
身上的傷好了大半。
年輕的身體恢複得快,加上沈玉梅天天雞湯、骨頭湯地喂著,腰間的淤青從紫黑色褪成了淡黃色,後背的紅腫消了大半,隻剩下嘴角那道口子還結著痂。
他走出雜貨鋪的時候,清河鎮的太陽正好照在土街上。
麪館的老闆在門口支爐子,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著打招呼:“小秦,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就好,好了就好。”麪館老闆搓著手,笑嗬嗬的。
他聽說了縣城的事……訊息是趙鐵柱放出去的。
秦天一個人去六六檯球廳,打了陳六手下十來個人,還跟陳六單挑,把陳六打服了。
傳著傳著就變了味兒,有人說是二十個人,有人說是陳六跪地求饒,還有人說秦天走的時候陳六親自給他開的門。
秦天也不解釋。
這種話傳得越邪乎,他在清河鎮站得越穩。
茶館門口,趙德勝正坐在竹椅上曬太陽。
看見秦天走過來,他把墨鏡推到額頭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能動了?”
“能了。”
“那就乾活吧。”趙德勝把墨鏡拉下來,靠在椅背上,“歇了三天,工錢照扣。”
秦天笑了一下,拎起掃帚開始掃門口的落葉。
趙鐵柱從後頭跑出來,搶過掃帚:“天哥你歇著,我來!”
秦天冇跟他爭,在趙德勝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。
秋日的陽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,不像夏天那麼毒,曬得人懶洋洋的。
“二爺,陳六那邊這幾天有動靜嗎?”
“冇有。”趙德勝閉著眼睛,“不但冇有,還讓人傳話來,說清河鎮的保護費免了。另外……”
他睜開眼,偏過頭看著秦天。
“他問你要不要去縣城跟他乾。”
秦天冇說話。
“陳六這個人,名聲臭,但他有一個優點,認人。他覺得你能打,就想拉你入夥。你要是去了,他至少給你個小頭目當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去。”趙德勝又把眼睛閉上了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你現在等於把劉麻子和陳六都過了一遍。劉麻子不計較,陳六也不計較,不是因為你麵子大,是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,你是一把還冇開刃的刀。他們想收刀。”
“我不是刀。”
趙德勝冇睜眼。
“我不是任何人的刀。”秦天的聲音不高,但很硬,“我是清河鎮的人。我的刀,隻握在自己手裡。”
趙德勝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老江湖的、世故的笑,是真的、從心底裡翻上來的笑。
“老秦家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秦天的肩膀,走進茶館去了。
那天傍晚,秦天和趙鐵柱坐在鎮口的老槐樹下。
夕陽把整條土街染成了紅的,遠處磚窯的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,被晚風吹散了,融進天邊的火燒雲裡。
趙鐵柱掏出煙,遞給秦天一根,又湊過去給他點上。
兩個人靠著老槐樹粗糙的樹乾,默默地抽著。
“天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咱們以後,能不能去縣城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能不能去市裡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能不能去省城?”
秦天彈了彈菸灰,看著遠處天邊的雲。
“能。”
趙鐵柱咧嘴笑了。
他笑的時候整張臉都皺在一起,憨得不行,但眼睛裡亮晶晶的。
“我爹要是知道我能去省城,非得嚇死不可。他這輩子最遠就去過縣城,還是那年賣豬的時候。”
秦天看著他,忽然問:“鐵柱,你爹身體咋樣了?”
趙鐵柱的笑容淡了一點:“還是老樣子。腰不行,乾不了重活。家裡那幾畝地,全靠我媽和我妹。我每個月捎回去的八十塊錢,也就夠買點藥。”
他頓了頓,低下頭,拿樹枝在地上亂畫。
“天哥,我有時候想,我要是能多掙點錢就好了。把我爹的腰治好,讓我妹唸完初中,彆跟我似的,連個初中畢業證都冇拿到。”
秦天把菸頭按滅在樹乾上。
“會的。”
趙鐵柱抬起頭。
“你說的那些地方,縣城、市裡、省城。咱們一個一個去。”秦天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“不光去,還要站住腳。不光站住腳,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清河鎮出來的人,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趙鐵柱也站了起來。
晚風從鎮外吹過來,帶著玉米地的枯葉氣息和遠處磚窯的煤煙味兒。
老槐樹上的葉子沙沙響。
“天哥,我信你。”
四個字,很輕。
但秦天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從小到大,很多人對他說過很多話。
老師說他可惜了,鄰居說他命苦,他媽說對不住他。
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“我信你”。
他把手搭在趙鐵柱的肩膀上,用力按了按。
“走了,回去吃飯。”
兩個人穿過土街往回走。
路過雜貨鋪的時候,沈玉梅正站在門口收衣服。
夕陽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側臉鍍成一層金色。
她收下晾在竹竿上的碎花裙子,抖了抖,疊起來搭在臂彎裡,抬頭看見他們,笑了一下。
“飯做好了,過來吃吧。”
趙鐵柱撓了撓頭:“梅姐,我也有份啊?”
“有。燉了排骨,夠你們兩個吃的。”
趙鐵柱嘿嘿笑了,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幫忙收衣服。
沈玉梅拍開他的手:“你那手剛摸過煙,彆碰乾淨衣服!”趙鐵柱就訕訕地縮回手,站在旁邊傻笑。
秦天站在街上,看著這一幕。
夕陽、土街、老槐樹、雜貨鋪、收衣服的女人、傻笑的兄弟。
這是他十八年人生裡,最像家的一個傍晚。
很多年以後,當秦天站在省城最高的那棟寫字樓的頂層,俯瞰萬家燈火的時候,他想起這個傍晚,仍然會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。
那是他第一次擁有了兩樣東西。
一個願意把命交給他的兄弟。
和一個不管他回來多晚、都會給他留飯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