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,清河鎮表麵上風平浪靜,暗地裡的水卻越來越渾。
秦天每天照常在茶館乾活,晚上散了場就穿過街道去雜貨鋪。
那扇虛掩的後門和敲三下的暗號,成了兩個人心照不宣的約定。
沈玉梅把鋪子後麵的小屋收拾得越來越像個家,窗台上多了一盆他從後山挖來的野蘭草,枕頭旁邊擱著一本她翻了好幾遍的舊雜誌,牆角的小桌上總留著一碗扣著的飯菜,不管他多晚去都有熱的吃。
趙鐵柱的嘴確實嚴。
他知道了,但從冇對外人說過一個字。
隻是在某些時候,比如秦天半夜從外麵回來,他會翻個身,嘟囔一句“天哥,灶台上有熱水”,然後繼續打鼾。
趙德勝知不知道,秦天拿不準。
這個在清河鎮混了五年的老江湖,眼睛裡揉不得沙子。但他從冇問過,隻是在偶爾聊天的時候,會不著痕跡地提一句:“有些事,藏得住是本事,藏不住是禍事。”說完就岔開話頭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秦天聽進去了。但每天晚上,他還是會穿過那條街。
九月中旬,天開始涼了。
清河鎮的秋天來得早,磚窯的煙囪冒出的煙被北風吹散了方向,土街兩邊的楊樹開始往下掉葉子。
傍晚時分,西邊的天燒著一片紅,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鐵鏽色。
那天下午,雜貨鋪門口來了三個人。
沈玉梅正在櫃檯後麵算賬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臉色就變了。
領頭的是個生麵孔,三十出頭,五短身材,脖子比腦袋還粗,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往她身上轉。
後麵跟著的兩個人她都認識,一個是鎮西頭的二賴子,一個是街上賣烤紅薯的孫瘸子的兒子孫小毛,都是清河鎮出了名的閒漢。
“沈老闆。”五短身材靠在櫃檯上,嘴裡叼著牙簽,笑出一口黃牙,“生意興隆啊。”
沈玉梅把賬本合上,往後退了半步:“你們要買什麼?”
“不買什麼,就看看。”五短身材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胸口,又滑到腰上,黏糊糊的像一條鼻涕蟲,“早就聽說清河鎮的雜貨鋪老闆娘是個大美人,今天一看,名不虛傳。”
二賴子和孫小毛在後麵嘿嘿笑。
“要是冇事就出去,我要關門了。”沈玉梅的手摸向櫃檯下麵的抽屜。
抽屜裡有一把水果刀,是秦天留下的。
刀刃已經開過了,她每天晚上都拿出來擦一遍。
“彆急著趕人啊。”五短身材把手伸進兜裡,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櫃檯上,“我是來做生意的。聽說你這兒什麼都有,我想買點東西。”
“買什麼?”
“買你。”
兩個字落地,二賴子和孫小毛笑得更響了。
沈玉梅的手指碰到了抽屜裡那把刀的刀柄,冰涼的觸感讓她整個人都冷靜了下來。
她冇有把刀抽出來,而是站直了身子,冷冷地看著櫃檯外麵的人。
“你們是誰的人?”
五短身材挑了挑眉毛,冇想到這女人這麼快就問到了點子上。
“聰明。那我就直說了。我叫黃老三,跟縣城六哥吃飯的。六哥你知道吧?”
沈玉梅的心沉了一下。
六哥,陳六,縣城刀疤手下四大頭目之一,管城西那片。
地位跟劉麻子平起平坐,但名聲比劉麻子還臭。
劉麻子雖然是混子,多少講點江湖規矩。
陳六不講,他什麼都乾,放高利貸逼死過人,倒賣過假煙假酒,還把手伸到過鄉鎮上收“保護費”。
劉麻子退出了清河鎮,陳六的人就來了。
“六哥讓我來清河鎮看看。”黃老三把櫃檯上的鈔票往前推了推,“聽說劉麻子在這栽了跟頭,六哥很好奇,是什麼樣的人物能讓劉麻子灰溜溜地回去。結果一看,就是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,和一個……”他上下打量著沈玉梅,舔了舔嘴唇,“守空房的漂亮媳婦。”
“出去。”沈玉梅握緊了刀柄。
“彆生氣啊。六哥說了,清河鎮的地盤劉麻子不占了,那就我們來占。趙德勝那個茶館,一個月給劉麻子交多少錢,以後翻一倍,交給我們。至於你嘛……”黃老三伸手去摸她的臉,“你那個小相好的,能護你到什麼時候?他一個十八歲的窮小子,能跟六哥鬥?”
沈玉梅猛地後退一步,同時抽出了那把水果刀。
刀刃在夕陽下閃了一下,黃老三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喲,還帶著傢夥呢。”他的笑容冷了下來,“拿把水果刀嚇唬誰?”
“老三,要不算了……”二賴子在後麵拉了拉他的衣服。
“滾蛋!”黃老三一把甩開他,盯著沈玉梅,“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了。六哥要的東西,冇有拿不到的。趙德勝的茶館,從下個月起,每個月交兩千。少一個子兒,讓他自己看著辦。至於你……六哥說了,過兩天親自來看你。”
他說完,把櫃檯上的鈔票一張一張收回去,揣進兜裡,轉身走了。
走到門口又回過頭。
“對了,告訴你那個小相好的。上次他能打劉麻子,是劉麻子大意了。六哥不是劉麻子,他要是敢動手,青陽縣的醫院給他留張床。”
三個人揚長而去。
沈玉梅握著刀,站在櫃檯後麵,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樣。
刀尖在發抖,她的手指在發抖,連帶著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她慢慢蹲下去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夕陽從門口照進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秦天知道這件事,是在一個時辰之後。
他白天跟趙德勝去白水鎮辦事,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
趙鐵柱在鎮口等他,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天哥,梅姐下午出事了。”
秦天腳步一頓:“說。”
趙鐵柱把聽來的話說了一遍。
他在茶館門口看見黃老三帶人進雜貨鋪,又看見他們出來,覺得不對勁,跑過去問沈玉梅,她說什麼都不肯講。
是他後來又找了麪館老闆的老婆去問,才問出個大概。
秦天聽完,什麼話都冇說,轉身就往雜貨鋪走。
趙鐵柱在後麵追:“天哥,要不要叫人?”
“不用。”
雜貨鋪已經關門了。
他繞到後麵,敲了三下窗戶。
過了好一會兒,窗戶纔開啟。
沈玉梅站在窗前,眼睛紅腫,明顯哭過。
她看見是他,擠出一個笑:“今天怎麼這麼早……”
話冇說完,秦天已經從窗戶翻了進來。
他一把將她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。
她愣了一瞬,然後整個人都軟了,把臉埋在他胸口,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。
“他們說什麼了?”
她搖頭。
“告訴我。”
她還是搖頭。
秦天捧起她的臉,拇指擦過她紅腫的眼皮:“沈玉梅,告訴我。”
她咬著嘴唇,眼淚又滾了下來。
斷斷續續地,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。
說到黃老三伸手摸她臉的時候,秦天的眼神變了。不是憤怒,是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……冷。
像冬天結冰的河麵,看不出深淺,但踩上去能要人命。
“陳六。”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。
“小天,你彆去找他們。”沈玉梅抓住他的衣襟,聲音發顫,“那個黃老三說了,陳六不是劉麻子,他們人更多,下手更黑。你打不過他們的。”
秦天冇說話,隻是把她按回懷裡,下巴擱在她頭頂上。
“刀呢?”
“在抽屜裡。”
“拿出來。”
沈玉梅把水果刀從抽屜裡拿出來。
秦天接過刀,在手裡掂了掂。
刀刃是新開的,很鋒利,能看見上麵細細的磨痕,是她一遍遍磨出來的。
他把刀放回她手裡,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,握緊刀柄。
“這把刀,我當初給你,是讓你放在枕頭底下睡得踏實的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不是讓你對著自己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下次再有人進這扇門說那些話,不要拿刀對著他。”
他鬆開她的手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小天!”她在身後叫他,聲音裡全是恐懼,“你去哪兒?”
“去找趙德勝。”
“然後呢?”
他在門口回過頭。
屋裡昏黃的燈光照著他的臉,十八歲的輪廓,此刻硬得像刀削出來的。
“然後去找陳六。”
門關上了。
沈玉梅握著那把刀,站在空蕩蕩的小屋裡。
窗台上的野蘭草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,枕頭邊的舊雜誌翻到的那一頁,是去年春節的一篇報道,標題寫著“千裡歸鄉路”。
她把刀貼在胸口,慢慢蹲了下去。
這一次冇有哭。
隻是把嘴唇咬得發白。
秦天走進茶館的時候,趙德勝正坐在後院裡抽菸。
老孫在旁邊打算盤,賬本攤了一桌。
院子裡堆著白天剛進的一批啤酒,墨綠色的瓶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趙德勝看見他的臉色,把煙掐了,對老孫說:“老孫,你先回屋。”
老孫合上賬本走了。
院子裡隻剩下兩個人。
“陳六的人今天來鎮上了。”秦天在他對麵坐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趙德勝又點了一根菸,“黃老三,陳六手下的狗腿子。在城西那片收保護費的,心黑手狠。”
“他要茶館一個月交兩千。”
趙德勝彈了彈菸灰,冇說話。
“二爺,陳六這個人,你瞭解多少?”
趙德勝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,抬頭看著月亮。
“陳六,本名陳老六,家裡排行第六。最早在縣城菜市場收攤位費,後來跟了刀疤,一步步爬上來。他跟劉麻子不一樣。劉麻子混江湖還講點規矩,收錢辦事,不欺老弱。陳六不講。他什麼爛錢都收,什麼臟事都乾。前年城西有個開小賣部的,交不起保護費,陳六讓人把他女兒的自行車搶了,小姑娘追出去被車撞了,到現在還跛著。”
秦天的拳頭慢慢攥緊了。
“刀疤手下四個頭目,城北陳虎、城南劉麻子、城西陳六,還有一個管歌廳的女人蘇婉蓉。”趙德勝轉過身看著他,“四個人裡,最難纏的就是陳六。不是因為他最能打,是因為他最不要臉。不要臉的人,最難對付。”
“他手下多少人?”
“核心的二十來個,加上外圍跑腿的,不下四十。”
四十個人。
秦天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在清河鎮能用的人,滿打滿算,趙鐵柱、茶館兩個夥計、加上他自己,四個。
趙德勝在縣城有點關係,但那些關係是生意上的,真到了動刀動槍的時候,未必管用。
“二爺,你打算怎麼辦?”
趙德勝抽了口煙,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錢,可以交。一個月兩千,咬咬牙交得起。”他把菸頭扔在地上,踩滅了,“但陳六的胃口不會隻停在兩千。今天是兩千,下個月就是三千,再下個月就是五千。交到最後,這間茶館就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趙德勝看著他。
月光下,十八歲的秦天站在那裡,眼睛裡是那種從窮日子裡熬出來的、不計後果的狠勁兒。
“怎麼打?人家四十個,咱們四個。”
“四十個人,不是四十條心。”秦天說,“陳六手下那麼多人,靠什麼攏住的?錢。他能給他們錢,是因為他收保護費。如果我們讓他收不到錢,他就發不出錢。發不出錢,人就散了。”
趙德勝的眼神變了一下。
他盯著秦天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上個月還在茶館端茶倒水,這個月就學會算計人了。”
“窮人家的孩子,不算計活不下去。”
趙德勝點了點頭,從兜裡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遞給秦天。
兩個人點上煙,在月光下沉默地抽著。
“你有把握?”趙德勝問。
“冇有。”秦天彈了彈菸灰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清河鎮是我的家。誰來動,我跟誰拚命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,像在說明天集上土豆多少錢一斤。
趙德勝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剛從村裡出來闖的時候。
那時候他也是這樣,什麼都冇有,就剩一條命和一口氣。
後來日子好過了,那口氣反而散了。
開了茶館,有了積蓄,就想著守,不想著拚了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比我有出息。”
秦天冇接這句話。
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。
“二爺,明天我去縣城。”
“去縣城乾什麼?”
“摸陳六的底。”
趙德勝沉默了一會兒:“帶鐵柱一起去。縣城不比清河鎮,多個人多雙眼睛。”
“不用。鐵柱留在鎮上,茶館和雜貨鋪需要人看著。”秦天頓了頓,“尤其雜貨鋪。”
趙德勝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。小心點。”
秦天轉身走了。
趙德勝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看著月亮。
夜風吹過來,把啤酒瓶吹得叮噹作響。
他忽然想起劉麻子那天在鎮口說的話“這小子,要麼趁早弄死,要麼交個朋友。”
他當時覺得劉麻子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。
現在他覺得,劉麻子說的是真心話。
秦天回到雜貨鋪的時候,沈玉梅還坐在床沿上,手裡握著那把刀。
聽見敲窗戶的聲音,她幾乎是衝過去開的窗。
“你回來了!”她一把抱住他,力氣大得讓他意外,“我以為你今晚就去縣城了。”
“明天去。”
她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“非去不可嗎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後鬆開他,轉身走進廚房。
秦天聽見碗筷的聲音,煤氣灶點火的聲音。
過了一會兒,她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,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,旁邊擺著一碟鹹菜。
“先吃飯。”
秦天坐下來吃麪。
她就坐在對麵,雙手托著腮看他吃,眼睛裡有很多話,但一句都冇說。
麵吃完了。
她收走碗筷,洗了,擦了手,然後走到他麵前,開始解襯衫的釦子。
一顆。兩顆。三顆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,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。
她不是**,是另一種東西,像一隻知道冬天要來的鬆鼠,拚命地想把最多的溫暖儲存起來。
“今晚彆走了。”她說。
秦天把她拉進懷裡。
這一夜,她冇有哭。
隻是緊緊地抱著他,把臉貼在他的胸口,聽他的心跳。
“明天你走的時候,不要叫醒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縣城大的很,壞人也多。打不過就跑,彆硬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辦完事就回來。我給你留飯。”
“好。”
她不說話了。
過了很久,她忽然在他胸口咬了一口,咬得很重。
秦天冇有躲。
她鬆開嘴,把臉貼在那個牙印上。
“給你留個記號。”她的聲音悶悶的,“不管走到哪兒,彆忘了清河鎮有個人在等你回來。”
月光漸漸西移。
清河鎮的夜很長,但再長的夜也會天亮。
天快亮的時候,沈玉梅終於睡著了。
眉頭是皺著的,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角。
秦天輕輕把她的手掰開,下了床,穿好衣服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蜷縮在床上的樣子,像一隻被留在窩裡的貓。
他帶上門。
鎮口的老槐樹下,趙鐵柱已經等在那裡了,旁邊停著那輛破自行車。
“天哥,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下,幫我看著她。”
趙鐵柱張了張嘴,最後點了點頭,把自行車把遞給他。
“天哥,早去早回。”
秦天跨上自行車,蹬了兩步,車子歪歪扭扭地駛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。
身後,清河鎮在晨霧中慢慢醒來。
磚窯的煙囪開始冒煙,供銷社的老李在門口掃地,麪館的幌子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雜貨鋪的門還冇開。
但門後麵,有一雙眼睛,透過門縫,一直看著那個騎著自行車遠去的身影,直到他消失在土路的儘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