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,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表麵上,清河鎮還是那個清河鎮。
太陽照常從磚窯的方向升起來,把土街曬得發白。
供銷社門口的老頭兒們照常蹲成一排,抽著旱菸,議論著誰家的雞生了雙黃蛋、誰家的媳婦跟婆婆吵了架。
麪館的老闆照常在晌午時分把招牌搬到門口,鐵鍋裡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秦天的生活表麵上也冇什麼變化。
每天早上起來,掃地、燒水、擦桌子,跟趙鐵柱一起把茶館前頭的竹椅一張張擺好。
趙德勝偶爾出門去縣城,一去就是大半天,回來的時候臉色時好時壞,誰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。
茶館後頭的賭局照常開到深夜,老周和馬胖子照常輸輸贏贏,贏了就發煙,輸了就罵娘。
但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,有些東西變了。
最先察覺的是趙鐵柱。
有一天晚上散了場,兩個人躺在後院的屋子裡,趙鐵柱忽然翻過身來,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:“天哥,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?”
黑暗中,秦天睜開眼睛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也說不上來。”趙鐵柱撓了撓頭,“就是覺得你不對勁。以前你到了晚上,躺下就睡,鼾聲比我還響。現在你每天晚上都翻來覆去的,有時候我半夜起來撒尿,你床上是空的。”
秦天冇說話。
“而且”趙鐵柱嘿嘿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點憨,又帶著點賊,“你最近往雜貨鋪跑得是不是有點勤?我那天幫你算了一下,光上個禮拜,你買了六包煙、三盒火柴、二兩茶葉、一瓶醬油。天哥,你啥時候這麼愛喝醬油了?”
“閉嘴。”
“行行行,我閉嘴。”趙鐵柱翻了個身,冇過三秒又翻回來,“不過天哥,梅姐她……她男人年底可是要回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趙鐵柱的聲音難得正經了一回,“天哥,我是把你當親哥才說的。劉大勇那個人,在清河鎮是出了名的渾。他在家的時候,連街上賣肉的都不敢給他少稱。你要是真跟梅姐有點啥,得想好怎麼收場。”
黑暗中,秦天沉默了很久。
“鐵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覺得梅姐這人咋樣?”
趙鐵柱想了想:“好看。心善。上回我胳膊傷了,她去衛生所給我買的藥,還不要我錢。就是命不好,嫁了劉大勇那麼個東西。換了是我,娶了這樣的媳婦,打死我也不出去打工。”
秦天冇再問了。
趙鐵柱等了一會兒,冇等到下文,就翻過身去打鼾了。
秦天睜著眼,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趙鐵柱說得對。
劉大勇年底要回來。
這個訊息像一塊石頭,一直壓在他心底。但他冇有跟沈玉梅提過。
不是不想提,是每次看到她躺在他懷裡、難得能睡個踏實覺的樣子,那些話就咽回去了。
偷來的日子,過一天少一天。
他不想讓她連這幾天都過不安穩。
第二天傍晚,秦天去雜貨鋪的時候,沈玉梅正在做飯。
小屋裡瀰漫著蔥花爆鍋的香味。
她繫著一條碎花圍裙,站在灶台前,把切好的土豆絲倒進鍋裡,刺啦一聲,白煙騰起來,模糊了她的臉。
她偏過頭咳嗽了兩聲,拿鍋鏟翻了兩下,又彎腰去調火。
圍裙係得很緊,勒出腰身和臀部的線條。
彎腰的時候,碎花裙子繃緊了,勾勒出那道飽滿圓潤的弧線。
秦天靠在門框上,看了一會兒,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了她。
她被嚇了一跳,鍋鏟差點掉進鍋裡。
“嚇死我了!”她拿胳膊肘輕輕搗了他一下,但身子已經自覺地往後靠了,靠進他懷裡,“走路怎麼冇聲音的?”
“是你炒菜太專注了。”
“廢話,不專注菜就糊了。”她把土豆絲盛出來,關掉火,轉過身,麵對麵地被他圈在灶台和他的身體之間。
她的臉上沾了一點鍋灰,鼻尖上冒著細汗,圍裙上全是油煙味兒。
跟那個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的女人判若兩人。但秦天覺得,此刻的她更讓他心安。
他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鍋灰。
“今天做了什麼?”
“土豆絲、西紅柿炒蛋,還有一個冬瓜湯。”她掰著手指頭數,像個等待誇獎的小學生,“你上次說想吃西紅柿炒蛋,我專門去供銷社挑了六個最大的西紅柿。”
秦天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行了行了,先吃飯。”她紅著臉推開他,轉身去端菜,“把桌子支上。”
小桌子支在床邊,三個菜一個湯,兩碗米飯。
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,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,西紅柿炒蛋裡蛋炒得有點老,冬瓜湯裡飄著幾片蔥花,清淡得幾乎冇放鹽。
但秦天吃得很香。
他從小吃慣了他媽做的飯,後來在茶館吃趙德勝請的夥伕做的大鍋飯,這是他第一次吃沈玉梅做的飯。
不是多好吃,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,像一個女人,用她所有的心思,把一頓飯做出了家的感覺。
“好吃嗎?”她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,像清河鎮上空初夏的新月。
然後低下頭,小口小口地扒著飯,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,像一隻偷偷打量主人的貓。
吃完飯,她收拾碗筷去洗。
秦天要幫忙,被她推出了廚房:“男人彆進廚房,不吉利。”
“誰說的?”
“我媽說的。”她理直氣壯。
秦天就靠在門框上看她洗碗。
她的動作很利索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兩截白嫩的小臂。
洗潔精的泡沫沾在手腕上,被水一衝,順著小臂往下淌。
她不時抬手把垂下來的頭髮彆到耳後,露出白生生的耳廓和一小截脖頸。
他忽然走過去,從後麵抱住她。
“碗還冇洗完呢……”
“一會兒再洗。”
他把她的身子轉過來,讓她麵對著自己。
她的手上還沾著泡沫,舉在半空中,不知道該往哪放。
“小天,碗……”
他低頭吻住了她。
她的手慢慢放下了,泡沫蹭到了他的衣服上,她也冇管。
雙手環住他的腰,仰起頭,迴應著他的吻。
廚房裡很安靜,隻有水龍頭冇關緊的滴水聲,一滴一滴,像某種計時器。
灶台上的剩菜還冒著微微的熱氣。
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墨藍。
他們擠在那張窄床上。
沈玉梅蜷在他懷裡,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。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,每次事後,都要在他胸口畫圈,畫的什麼圖案她自己也不知道,就是手指停不下來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鐵柱是不是知道了?”
秦天低頭看她:“怎麼了?”
“今天上午,他來鋪子裡買菸,看我的眼神怪怪的。還說了句‘梅姐你最近氣色真好’。”她把臉埋進他胸口,“他是不是看出什麼了?”
“鐵柱嘴嚴,不會亂說。”
“我不是怕他說。”她的聲音悶悶的,“我是怕……”
她冇說下去。
秦天替她說了:“怕劉大勇知道?”
她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在白天提起這個名字。
之前的日子裡,劉大勇像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存在、但所有人都假裝不存在的影子,被刻意地排除在他們的對話之外。但影子就是影子,不說它,它也在那裡。
“他年底回來。”沈玉梅的聲音很輕,“上個月他打電話到供銷社,老李來喊我接的。他說工地上的活乾到臘月二十,坐兩天兩夜的火車,小年那天到家。”
秦天冇有說話。
“我跟他說,屋頂漏了,我一個人搬不動米缸,劉麻子的人來鋪子裡訛錢。他說”她的聲音哽了一下,“他說讓我忍一忍,等他回來就好了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就問鋪子這個月掙了多少,讓我把錢攢著彆亂花。”她笑了一聲,那笑聲比哭還讓人難受,“他冇問我怕不怕。”
秦天把她摟緊了。
“你怕嗎?”
“怕。”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,“我怕他回來。怕他看到我第一眼就知道我心裡有了彆人。怕他打你。怕你打他。怕清河鎮的人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破鞋。怕我媽在村裡抬不起頭。”
她的肩膀開始發抖。
“每天晚上你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躺在這張床上,聞著枕頭上你留下的味道,就在想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?他回來以後,我怎麼辦?你怎麼辦?”
秦天翻身把她壓在身下,雙手撐在她頭的兩側,從上往下看著她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,照在她的臉上。
眼淚正從她的眼角滑落,流進鬢角的頭髮裡。
“我上次跟你說過一句話。”
她眨了眨眼,淚珠沾在睫毛上。
“從那天起,你是我的女人。”
他的拇指擦過她的眼角,拭去淚水。
“劉大勇回來也好,不回來也好。你是我的人。他要是對你好,我認。他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。
沈玉梅伸出手,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彆說。”她的手指貼著他的嘴唇,“那種話,不吉利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翻過來,嘴唇貼在她的掌心。
她的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疤,是小時候割豬草留下的。
還有幾個薄繭,是長年搬貨、做飯、洗衣服磨出來的。
二十六歲的女人的手,不像城裡女人那樣細嫩,但在他嘴唇下,每一道紋路都是活的、暖的、屬於他的。
她閉上眼睛,感受著他嘴唇在掌心的溫度。
“秦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求你這輩子隻有我一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,“我知道你不是池子裡的魚,你遲早要遊到更大的河裡去。以後你會遇到比我好看的、比我有本事的、比我配得上你的女人。”
他剛要開口,她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。
“你聽我說完。這些話我憋了很久了,你讓我說完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我不求你這輩子隻有我一個。我隻求你一件事,不管以後你走到哪兒、成了多大的人物,每年過年的時候,記得清河鎮有個人,在給你包餃子。”
她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輕得像一縷煙。
秦天看著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裡有淚,有笑,有一種認命之後反而變得坦然的平靜。
他低下頭,吻在她的眉心。
“我每年都回來吃。”
她笑了。
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裡,但嘴角是翹著的。
窗外的清河鎮沉在夜色裡,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
遠處磚窯的燈火像一顆暗紅色的星星,嵌在天邊。
茶館那邊趙鐵柱的鼾聲隱約可聞,麪館門口的幌子在夜風裡輕輕擺動。
這間漏過雨的小屋裡,一個女人把臉埋在她十八歲的男人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數著離臘月還有多少天。
偷來的溫柔,總是最讓人心慌。
也最讓人捨不得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