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最後一天,陳默收到了減刑裁定書——因為高階木工培訓優秀表現,再減刑八個月。
這次他沒有太激動,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,把那張紙看了又看。減刑八個月,加上之前的,一共減了一年零五個月。原本五年的刑期,現在隻剩三年零三個月。而他已經服刑兩年零兩個月。
也就是說,還有一年零一個月。
一年零一個月。
三百多天。
數著數著,就過去了。
他把裁定書小心地摺好,和之前那些信件、照片放在一起。那個鐵皮盒子已經快滿了,裏麵裝著他這兩年來所有的念想——林曉的每一封信,孩子的每一張照片,他自己畫的每一張設計圖,還有那些幹枯但依舊芬芳的桂花。
“陳哥,又減了?”劉強湊過來,眼睛裏有羨慕,“你真行。”
“你也有機會。”陳默說,“好好表現,爭取明年減刑。”
“我爭取。”劉強撓撓頭,“我老婆說,等我出去了,我們要開個包子鋪。她調的餡,特別香。”
陳默笑了。每個人心裏都有一盞燈,照亮回家的路。
那天下午,他去監獄圖書館還書。路過宣傳欄時,看見貼著一張新通知——省監獄係統要舉辦“新生藝術作品展”,征集服刑人員的書畫、手工藝作品。
“新生”。陳默看著這兩個字,心裏一動。
他去找趙管教:“我想參加。”
“什麽專案?”
“木雕。”陳默說,“想雕一個……家的樣子。”
趙管教看了他一會兒,點頭:“好。給你一個月時間。”
家是什麽樣子?
回到監室,陳默開始畫草圖。不是具體的房子,不是具體的傢俱,而是一種感覺——溫暖、安全、有光。
他想起喜洲那個院子:桂花樹在左邊,石桌石凳在右邊,晾衣繩橫在中間,上麵晾著林曉剛染好的藍色布料。晨晨在追蝴蝶,曦曦在玩布娃娃,林曉坐在廊下做針線,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就是那個畫麵。
他要用木頭雕出來。
選料花了一週。最後定了一塊黃楊木,質地細密,紋理柔和,適合精雕。工具是監獄木工車間最好的那套——譚師傅特批的,說“要做就做最好”。
雕刻的過程很慢。每天隻有下課後的兩小時能進專門的工作間,他珍惜每一分鍾。先從輪廓開始,粗粗地鑿出大形:樹冠的起伏,屋簷的弧度,人物的姿態。
漸漸地,細節出來了:桂花樹上的每一片葉子,石桌上的紋理,晾衣繩上布料的褶皺。最費工夫的是人物——林曉低頭的側臉,晨晨奔跑的姿勢,曦曦抱娃娃的手。
他雕得很小心,每一刀都像在撫摸。有時候會停下來,對著燈光看很久,然後繼續。木屑在指尖堆積,又被他輕輕吹散。
同監室的張海來看過一次,驚歎:“陳哥,你這手也太巧了!”
“慢慢雕,總能雕好。”陳默說。
其實他想說的是:因為心裏有,所以手裏就能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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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的秋天是金黃色的。
稻子熟了,一大片一大片鋪在洱海邊的壩子上,風一吹,就像金色的海浪。林曉帶著晨晨和曦曦去田埂上玩,孩子們在稻浪裏奔跑,笑聲清脆得像風鈴。
“媽媽,稻子可以吃嗎?”晨晨揪下一穗。
“要脫殼,變成米才能吃。”林曉接過稻穗,輕輕搓了搓,米粒掉在掌心,白白胖胖的。
“像爸爸做的飯。”曦曦說。
林曉愣了一下。陳默會做飯嗎?她想了想,好像會一點——簡單的麵條,炒飯,煎蛋。但孩子們已經不太記得了。他們印象中的爸爸,是照片裏的樣子,是信裏的文字,是媽媽口中的故事。
“等爸爸回來了,讓他給你們做飯。”她摸摸孩子們的頭,“爸爸學了很多東西,做飯肯定也會學。”
省工藝美術展的日子近了。林曉在準備參展作品——一套十二件的“四季洱海”紮染係列。春是淺藍的晨霧,夏是深藍的正午,秋是藍中帶金的黃昏,冬是藍到發紫的深夜。
每一件都要染七八遍,每一遍都要精確控製時間和溫度。她常常工作到深夜,阿秀和小芹輪流來幫忙。
“林姐,你這套作品肯定能拿獎。”阿秀說。
“拿不拿獎不重要。”林曉小心地把一塊布從染缸裏拎出來,“重要的是,讓更多人看到紮染的美。”
布在陽光下慢慢氧化,顏色從綠變藍,從淺變深。她看著那漸變的過程,像看著時間在布料上流淌。
時間啊,真是奇妙。它能讓稻子從青變黃,能讓孩子從小長大,能讓分離的人慢慢靠近。
陳默上次信裏說,還有一年零一個月。
一年零一個月後,桂花該開了吧?
那時候,他們就能一起站在桂花樹下,聞著花香,看著孩子,說著家常話。
光是想想,就覺得日子有盼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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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,陳默的木雕完成了。
最後一天,他雕的是人物的眼睛。林曉的眼睛要溫柔,晨晨的要活潑,曦曦的要純淨。他用了最細的刻刀,在燈光下一毫米一毫米地推進。
完工時,是淩晨三點。他一個人坐在工作間裏,看著桌上的作品——小小的,隻有巴掌大,但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。桂花樹彷彿在風中輕搖,布料彷彿還在滴水,孩子們彷彿下一秒就會動起來。
他把木雕捧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然後輕輕吹掉最後的木屑,用軟布細細擦拭。
第二天,作品交上去。評審們圍著看了很久,低聲討論。陳默站在一旁,手心有些汗。
最後,監獄長走過來,拍拍他的肩:“陳默,這個作品……有名字嗎?”
“有。”陳默說,“叫《等》。”
“等什麽?”
“等回家。”
監獄長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“好名字。這個作品,我們送去參展。另外,因為你在藝術創作方麵的突出表現,監獄決定給你申報年度改造積極分子。如果評上,可能還有減刑機會。”
陳默的心跳快了半拍:“謝謝監獄長。”
“是你自己爭取的。”監獄長說,“繼續努力。”
那天晚上,他給林曉寫信。這次他沒寫減刑的事,隻寫了木雕:
“曉曉:
雕了一個小東西,是我們家的樣子。
有桂花樹,有石桌,有晾衣繩,有你,有晨晨和曦曦。
雖然很小,但每個細節都刻進去了。你低頭做針線時的側臉,晨晨奔跑時的姿勢,曦曦抱娃娃的手。
作品叫《等》。
等桂花再開,等孩子長大,等我回家。
快了。
秋天了,你那裏稻子該熟了吧?
記得小時候,我奶奶總說,秋天是收獲的季節。辛苦了一年,終於能看到果實。
我們現在也在收獲——你在收獲事業的果實,我在收獲新生的果實。
等我的果實也成熟了,我就回家了。
到那時,我們所有的等待,都會變成最好的收獲。
想你。
愛你的默”
信寄出去後,陳默去參加了“新生藝術作品展”的開幕式。展覽設在市文化館,來的有領導、記者、社會人士,還有像他一樣穿著囚服的參展者。
他的《等》擺在展廳中央的玻璃櫃裏,打著一束柔和的燈光。很多人圍著看,小聲議論。
“這個雕得真細。”
“有感情。”
“聽說作者還有一年就出來了。”
陳默站在人群後麵,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作品。在燈光下,那塊黃楊木泛著溫潤的光,像被歲月撫摸過無數次。
他想,林曉如果看到,會喜歡嗎?
應該會吧。
因為她等的那個人,正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:我在努力,我在變好,我在回家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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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底,喜洲收到了陳默的信。
同時收到的,還有一封來自省工藝美術展的邀請函——林曉的“四季洱海”係列獲得了金獎,邀請她參加頒獎典禮。
雙喜臨門。
林曉捧著兩封信,坐在院子裏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晨晨和曦曦圍過來,小手摸著她的臉。
“媽媽不哭。”晨晨說。
“媽媽是高興。”林曉把孩子們摟進懷裏,“爸爸又減刑了,媽媽的作品得獎了。我們家……越來越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給陳默回信。寫得很長,把得獎的事、孩子們最近的變化、秋天的喜洲都寫進去了。最後她寫:
“老公:
你的信和我的邀請函同一天到了。
你說你的作品叫《等》,我的係列叫‘四季洱海’。你看,我們連取名字都這麽像。
等你回來了,我們把你的木雕和我的紮染放在一起展覽,就叫‘等待與四季’。
多好。
晨晨現在會寫你的名字了,雖然歪歪扭扭的。曦曦會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說是阿婆教的。他們每天都在算你還有多少天回來——我做了個小日曆,每天撕一頁。現在還剩三百多頁。
三百多天,很快的。
秋天是收獲的季節,我們都在收獲。
等冬天來了,春天就不遠了。
等春天來了,你就回來了。
永遠愛你的曉”
信寫完了,她走到院子裏。月亮很圓,很亮,像一盞巨大的燈籠,掛在洱海的上空。桂花香在夜風裏彌漫,濃得化不開。
她想起陳默信裏的那句話:“等桂花再開,等孩子長大,等我回家。”
快了。
真的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對著月亮輕聲說:
“老公,我等你。”
月光溫柔地灑下來,灑在院子裏,灑在她身上,灑在遠方的高牆上。
像一座橋,連線著分離的人,連線著等待的心,連線著即將到來的重逢。
秋深了,冬就不遠了。
冬過了,春就來了。
春來了,花就開了。
花開了,人就團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