蟬聲是在一個驟雨初歇的午後突然響起的。
先是一聲試探性的“知——”,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,很快就連成一片,在監獄院子裏的梧桐樹上此起彼伏。陳默正從車間走回監室,聽見這聲音,腳步頓了頓。夏天真的來了。
他想起喜洲的蟬鳴。那裏的蟬聲更密,更急,像煮沸的水,從早到晚不停歇。林曉總說吵,但又捨不得趕——她說蟬在地下埋了那麽多年,好不容易爬到樹上叫一個夏天,該讓它叫個痛快。
“陳哥,想啥呢?”張海從後麵追上來,“蟬叫得真歡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繼續往前走,“夏天了。”
“夏天好,夏天衣服幹得快。”張海說,“冬天那棉襖,晾三天還潮乎乎的。”
回到監室,陳默翻開日曆。今天是六月十二號,距離上次減刑已經過去四個月。時間像指縫裏的沙,看著多,漏著漏著就沒了。
高階木工培訓開始了。每週一、三、五全天上課,在監獄新建的實訓基地。老師是從省傢俱廠請來的老師傅,姓譚,六十多歲,手指關節粗大,布滿老繭,但做起活來穩如磐石。
第一堂課,譚師傅什麽工具都沒讓拿,隻是讓大家看木料。
“看什麽?”有學員問。
“看紋理,看質地,看哪裏硬哪裏軟。”譚師傅拿起一塊紅木,“木頭跟人一樣,有脾氣。順著它的脾氣來,它就跟你好;逆著來,它就跟你強。”
陳預設真地看。確實,每塊木頭的紋理都不一樣——有的直,有的曲,有的密,有的疏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木料切麵上,泛起溫潤的光澤。
“這塊。”譚師傅指著一塊紋理特別複雜的木頭,“誰能說出它的脾氣?”
大家麵麵相覷。陳默猶豫了一下,舉手:“它……倔。”
“怎麽個倔法?”
“紋理交錯,說明它生長時受力不均。這種木頭硬,但容易開裂,要順著紋理小心處理。”
譚師傅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你叫什麽?”
“陳默。”
“以前學過?”
“在監獄裏學的初級、中級。”
“好。”譚師傅說,“這塊木頭歸你了。下週交作業——做一個不用一顆釘子的小盒子。”
不用釘子的盒子。陳默捧著那塊木頭回到座位,手指輕輕撫過紋理。確實倔,交錯得像打架。但他想起林曉染布時說的話:“越難染的布,染出來越好看。”
越倔的木頭,做出來也應該越特別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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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的夏天來得轟轟烈烈。
先是三角梅開了,紫紅色的瀑布從各家院牆垂下來,熱熱鬧鬧的。接著是藍花楹,淡紫的花絮在風裏飄飄灑灑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雨。
林曉的紀錄片播出了。
是在省台的晚間檔,三十分鍾,片名叫《藍》。播出那天,阿婆把街坊鄰居都叫到家裏,二十幾號人擠在小小的客廳裏,盯著那台老式電視機。
片頭是洱海的晨霧,音樂很輕。然後鏡頭轉到四方街,轉到“晨曦小鋪”的木招牌,轉到林曉正在染布的手。
“哇——”鄰居們發出驚歎。
林曉坐在角落,臉有些紅。螢幕上,她的手指在布料間穿梭,動作流暢得像舞蹈。蘇導的解說詞很溫和:“在林曉手中,藍色不再是簡單的顏色,而是時間的刻度——黎明、正午、黃昏、深夜,每一個時辰都有屬於自己的藍。”
鏡頭掃過店裏那些藍色作品,掃過工作間的染缸,掃過院子裏晾曬的布匹。最後定格在林曉的臉上——她正低頭檢查一塊剛染好的布,陽光照著她的側臉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“真上鏡。”阿婆小聲說。
片子播完,客廳裏安靜了幾秒,然後爆發出掌聲。阿秀和小芹激動地抱住林曉:“林姐,你成明星了!”
林曉笑著搖頭:“什麽明星,就是個染布的。”
但那天晚上,她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。先是老顧客發來祝賀資訊,接著是陌生號碼——有想訂製布料的,有想采訪的,有想合作的。最讓她意外的是一個電話,來自省工藝美術協會。
“林女士,我們看了紀錄片,非常欣賞您的手藝。”電話那頭是個溫和的男聲,“我們想邀請您參加下個月的全省民間工藝展,您願意嗎?”
工藝展。林曉的心跳快了半拍:“在哪兒?”
“昆明。展期一週,食宿我們負責。您隻需要帶作品去,現場展示就行。”
“我……我需要考慮一下。”林曉說,“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,出遠門不太方便。”
“孩子可以一起帶來。”對方很熱情,“我們安排家庭房。”
掛了電話,林曉走到院子裏。夜風很涼,吹散了白天的燥熱。蟬還在叫,但聲音柔和了些,像在哼唱。
她想起陳默信裏寫的:“等我出去了,帶你們去昆明。聽說那裏的藍花楹特別美。”
現在,機會來了。但她不想一個人去。她想等他一起。
可是……如果參加展覽,能讓更多人知道紮染,能讓店裏生意更好,能讓他們未來的生活更有保障,那是不是應該去?
月光下,她想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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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,陳默的小盒子做完了。
確實沒用一顆釘子。用的是傳統的榫卯結構——燕尾榫,是最難的一種,要求精度極高。他花了整整一週,每天下課都留在實訓基地,對著燈光一點點鑿,一點點磨。
完工那天,譚師傅把盒子拿在手裏,翻來覆去地看。然後他做了個讓大家吃驚的動作——把盒子舉起來,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。
學員們驚呼。陳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譚師傅彎腰撿起盒子,仔細檢查。盒蓋鬆了,但沒散架;邊角磕掉一小塊漆,但整體結構完好。
“過關。”譚師傅把盒子還給陳默,“燕尾榫做得不錯,角度精準。但漆工還要練——真正的精品,從裏到外都要完美。”
陳默接過盒子,手指摩挲著磕掉漆的那一小塊。不完美,但確實是他目前為止做得最好的東西。
他想寄給林曉,但規定不允許寄木製品。於是他畫了張草圖,標上尺寸,在信裏寫道:
“曉曉:
做了一個小盒子,沒用一顆釘子。
想給你裝針線用。
雖然現在給不了你,但我畫了圖。等我出去了,用更好的木頭,重新做一個。
培訓很難,但很有意思。譚師傅說,木工做到最後,是在和木頭對話——聽懂它想成為什麽,然後幫它實現。
我想,人和人之間也是這樣吧。聽懂對方想要什麽,然後一起成為更好的樣子。
夏天了,你那裏熱嗎?記得給孩子們多喝水,別中暑。
我這裏一切都好。管教說,如果培訓考覈優秀,可能還有減刑機會。
快了,真的快了。
想你。
愛你的默”
信寄出去後,陳默開始準備培訓考覈的作品。要求是:設計並製作一件“有故事”的傢俱。
有故事。
他想了三天,畫了十幾張草圖,都不滿意。第四天夜裏,他忽然想起林曉說過的一句話。
那是她第一次懷孕時,晨晨還在肚子裏。她摸著小腹說:“等孩子出生了,我要給他做一個小搖椅。搖啊搖,像在洱海的水波裏。”
後來晨晨出生了,曦曦也出生了,但搖椅一直沒做。那時候他忙著“做事”,總說“下次”、“有空”。
現在,他有空了。
搖椅的設計在他腦海裏漸漸清晰——要像小船,要有弧度,要能前後搖晃但不能翻倒。要給兩個孩子一人做一個,但尺寸不同:晨晨的高一些,曦曦的矮一些。椅背上要刻他們的名字,還要刻一朵小小的桂花。
草圖一氣嗬成。第二天拿給譚師傅看,老師傅點點頭:“這個好。有溫度。”
製作花了整整一個月。選的是香樟木,有淡淡的香味,還能防蟲。每一個弧度都用模板反複比對,每一次打磨都做到極致。刻字那天,陳默的手很穩,但心在抖——晨晨、曦曦,這兩個名字他寫過無數次,刻在木頭上還是第一次。
最後一筆刻完,他輕輕吹掉木屑。那兩個名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,旁邊的小桂花含苞待放,像在等待綻放的時刻。
考覈那天,兩把小搖椅擺在評審團麵前。陳默站在旁邊,手心有些汗。
評審們看了很久,摸了很久,還坐上去試了試。然後他們開始討論,聲音很低,聽不清說什麽。
最後,譚師傅走過來:“陳默,評審團問,這兩把椅子為什麽尺寸不一樣?”
“給我兒子和女兒做的。”陳默說,“兒子高一點,女兒矮一點。”
“為什麽刻桂花?”
“我妻子喜歡桂花。我們家院子裏有一棵老桂樹,她總在樹下做針線。”
評審們交換了一下眼神。主評審是個頭發全白的老先生,他走到陳默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夥子,這椅子有故事。很好。”
考覈結果當場公佈:陳默的作品獲得高階木工培訓優秀獎。更重要的是,因為表現突出,監獄決定再次為他申報減刑。
“這次可能減多少?”下課後,陳默問譚師傅。
“半年到一年吧。”譚師傅說,“但你得繼續保持。不能驕傲,不能鬆懈。”
“我不會的。”陳默說,“我要早點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他夢見自己回家了。院子裏,林曉坐在桂花樹下染布,晨晨和曦曦一人一把小搖椅,在樹下輕輕搖晃。他走過去,林曉抬起頭,笑了:“你回來了。”
夢太美,他不願醒來。
但終究是醒了。月光從鐵窗照進來,照在床頭那張全家福上。照片裏,林曉摟著兩個孩子,笑得像春天。
快了。
他閉上眼睛,在心裏數:
還有一年零五個月?
或者更少?
不管多少,他都會一天天數過去。
數到回家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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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的夏夜,林曉終於做出了決定。
她給工藝美術協會回了電話:“您好,我決定參加展覽。但我有一個請求——能不能把我的展位名稱定為‘晨曦工坊’?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對方很爽快,“我們很期待您的作品。”
掛了電話,她走到孩子們的房間。晨晨和曦曦已經睡了,小手小腳攤開,像兩隻放鬆的小動物。她輕輕給他們蓋好被子,在每人額頭上印下一個吻。
“寶寶,媽媽要帶你們去昆明瞭。”她輕聲說,“等爸爸回來了,我們再一起去一次。那時候,我們就是真正的‘晨曦工坊’了。”
窗外,蟬聲如潮。
夏天很深了,但秋天已經在路上。
而秋天之後,是收獲的季節。
她相信,他們的收獲,也不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