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過後,喜洲的清晨開始結薄冰。
林曉早起時,看見院子裏的水缸表麵覆著一層透明的冰殼,用手指輕輕一戳,“哢嚓”一聲裂開細密的紋路。她把冰撈出來,放在掌心,看著它在體溫下慢慢融化,化成一小灘清水。
晨晨穿著棉襖跑出來,小臉凍得紅撲撲的:“媽媽,冷!”
“來,媽媽捂捂。”林曉蹲下,把兒子的手包進自己掌心。
曦曦也出來了,圍著媽媽轉圈:“媽媽,今天撕日曆嗎?”
“撕。”林曉牽著兩個孩子進屋。
牆上的自製日曆已經撕掉了一大半。最上麵寫著“爸爸回家倒計時”,下麵是一張張手繪的紙頁,每頁代表一天。林曉每天早晨都會帶孩子們撕掉一頁,然後數剩下的頁數。
今天該撕第三百零五頁了。
“還有三百零五天。”晨晨認真地數著,“三百零四、三百零三、三百零二……”
“不對,撕掉今天這頁,就剩三百零四天了。”林曉糾正他。
“哦。”晨晨點點頭,“那也很快了。”
是啊,很快了。林曉看著牆上越來越薄的日曆冊,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——像跑馬拉鬆的人看到了終點的旗幟,像播種的人看到了第一顆嫩芽。
她想起陳默上次信裏寫的:“現在不是數還有多少天,是數已經過了多少天。每過一天,就離回家近一天。”
說得真好。
吃過早飯,她帶孩子們去店裏。新店麵已經裝修完畢,正式掛牌“晨曦工坊”。一樓是展示銷售區,二樓是工作間和一個小小的茶室。阿秀和小芹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麵,一個負責染色,一個負責縫製。
“林姐,省工藝美術協會又來信了。”阿秀遞過來一個信封,“說您的作品被選送參加全國民間工藝大展。”
林曉接過信,沒急著拆。她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四方街上來來往往的遊客。有些會駐足看她的招牌,有些會進店轉轉,買走一塊方巾或一個杯墊。
兩年多前,她剛來喜洲時,隻是個背著債務、帶著孩子、對未來一片迷茫的女人。現在,她有了自己的店,有了穩定的收入,有了可以傳授的手藝,還有了等待的人即將歸來的希望。
時間啊,真的會改變很多。
“林姐,您不高興嗎?”小芹走過來,“這可是全國展啊。”
“高興。”林曉笑笑,“但我更高興的是……他快回來了。”
阿秀和小芹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她們知道林姐說的是誰。
“等陳哥回來了,咱們工坊就完整了。”阿秀說,“您染布,他做木工,我們打下手。”
“到時候生意肯定更好。”小芹眼睛亮亮的。
林曉點點頭,心裏卻想:生意好不好不重要,重要的是,一家人終於能團圓了。
---
監獄裏,冬天真的來了。
放風時,嗬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,在冷空氣裏盤旋上升。陳默搓了搓手,看著圍牆外光禿禿的樹枝。北方的冬天總是這樣,幹脆利落地冷,不給人一點緩衝的餘地。
但他的心是暖的。
年度改造積極分子的評選結果出來了——他榜上有名。這意味著,可能還有最後一次減刑機會。趙管教說,如果能評上,最多可以再減六個月。
六個月。
如果真能減六個月,那他就隻剩……七個月?
他拿出紙筆仔細算:原本五年刑期,減了一年五個月,還剩三年七個月。已經服刑兩年兩個月,剩一年五個月。如果再減六個月,就剩十一個月。
十一個月。
三百三十天左右。
數著數著,就過去了。
“陳哥,算啥呢?”張海湊過來。
“算還有多少天。”陳默說。
“我也算。”張海拿出自己的小本子,“我還有四百二十三天。出去那天正好是我兒子三歲生日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準備禮物。”
“準備了。”張海神秘兮兮地從枕頭下掏出個小木馬——是他偷偷做的,巴掌大,但雕得很精細,“我做的。等出去了,給他。”
陳默看了看那個小木馬,點點頭:“手藝有進步。”
“跟你學的。”張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“陳哥,等出去了,我能去喜洲找你嗎?我想看看你們的工坊。”
“歡迎。”陳默說,“到時候,我給你做一把真正的木馬,能騎的那種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那天下午,陳默去了監獄圖書館。他最近在自學營銷和管理方麵的書——譚師傅說得對,光會做東西不夠,還要懂怎麽賣出去,怎麽經營一個小作坊。
他看得認真,筆記本上記滿了要點:目標客戶分析、產品定價策略、線上線下結合銷售……
老李坐在對麵,也在看書。偶爾抬頭,看見陳默專注的樣子,笑了笑:“小陳,你這是在為出去做全麵準備啊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頭也不抬,“不想讓她太累。”
老李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妻子……很了不起。”
陳默的手頓了頓,抬起頭。
“一個人帶兩個孩子,還把事業做得這麽好。”老李推推眼鏡,“我女兒跟你妻子差不多大,還在啃老呢。”
“她不容易。”陳默輕聲說,“所以我要更努力,出去後好好補償她。”
“你會做到的。”老李拍拍他的肩,“我看人很準。”
晚上,陳默給林曉寫信。這次他沒寫減刑的事(還沒確定),而是寫了他學的營銷知識,寫了他對工坊未來的規劃:
“曉曉:
最近在學營銷和管理。
我想著,等我們的工坊正式開起來,可以線上線下結合。線上通過你的直播賬號(如果你還願意播的話)和網店,線下就在喜洲店裏。
產品也可以更豐富。你的紮染可以做衣服、包包、家居用品;我的木工可以做傢俱、玩具、文創產品。
還可以開發體驗專案——讓客人親手染一塊布,或者做一個小木件。這樣他們帶走的就不隻是商品,還有記憶。
你覺得呢?
晨晨和曦曦最近好嗎?天冷了,記得給他們加衣服。
我一切都好。培訓快結束了,譚師傅說我進步很大。
快了,真的快了。
想你。
愛你的默”
信寄出去後,陳默開始準備培訓結業作品。這是最後一次大考,要求做一套完整的傢俱——至少三件,要有統一的設計語言,要實用美觀。
他想做一套兒童房傢俱:書桌、書櫃、小床。給晨晨和曦曦的。
設計圖畫了又改,改了又畫。最後定稿是原木色為主,點綴少量藍色(紮染的藍)。書桌帶可調節高度的功能,可以用到初中;書櫃有展示格和儲物格;小床是上下鋪,但做了安全護欄,等孩子們大一點也能用。
每一件都要親手做,不能假手他人。陳默算過時間,每天工作八小時,需要一個月。但他隻有二十天。
“來得及嗎?”譚師傅問。
“來得及。”陳默說,“我晚上加班。”
他真的加班了。每天晚飯後,別人休息或看電視時,他就申請去工作間。監獄在這方麵很人性化——隻要表現好,可以申請延長工作時間。
燈光下,他鋸、刨、鑿、磨。木屑在空氣中飛舞,像細小的雪花。汗水浸濕了號服,但他沒停。
第十天,書桌完成了。可調節的機關做得很精巧,譚師傅檢查時連連點頭。
第十五天,書櫃完成。展示格的玻璃是自己磨的邊,圓潤不割手。
第二十天,小床完成。上下鋪的梯子做了防滑處理,護欄的高度經過精確計算。
三件傢俱擺在實訓基地,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評審們圍著看了很久,摸了很久。
最後,譚師傅代表評審團宣佈:“陳默,結業作品優秀。高階木工培訓,通過。”
掌聲響起。陳默站在那裏,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兩年多前,他剛進來時,還是個滿身戾氣的“江燼”。現在,他是陳默,是一個有手藝的木工,是一個在努力回家的丈夫和父親。
時間啊,真的會改變一個人。
如果你願意改變的話。
---
十二月初,喜洲下了第一場雪。
不大,但很細密,像篩下來的麵粉,把青瓦、石板、樹梢都染白了。林曉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裏堆雪人——小小的一個,用桂圓做眼睛,胡蘿卜做鼻子,樹枝做手臂。
“媽媽,雪人冷嗎?”曦曦問。
“冷,但它不怕。”林曉給雪人圍上一條藍色的紮染小圍巾,“這是媽媽給它做的衣服。”
“爸爸那裏下雪嗎?”晨晨問。
“下,比這裏還大。”林曉想起陳默信裏寫的——北方的雪能積得很厚,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踝。
“那爸爸冷嗎?”
“不冷,媽媽給爸爸織了毛衣。”
正說著,郵差來了。不是信,是一個包裹。林曉簽收時手有些抖——是監獄寄來的,但寄件人不是陳默,是“省監獄管理局”。
她小心地拆開。裏麵是一本證書——年度改造積極分子榮譽證書,名字是陳默。還有一封信,是監獄長寫的:
“林曉女士:
陳默在服刑期間表現突出,積極參加勞動學習,在職業技能方麵取得優異成績,在文化藝術創作中展現良好素養,被評為年度改造積極分子。
根據相關規定,經研究決定,給予陳默減刑六個月。
特此告知。
望你們繼續相互扶持,共同迎接新生。”
減刑六個月。
林曉站在那裏,雪落在她肩頭,化成了水。但她感覺不到冷,隻覺得一股熱流從心裏湧上來,湧到眼睛,湧到指尖。
六個月。
這樣算下來,陳默隻剩……十一個月?
她衝進屋裏,拿出日曆重新數。撕掉今天這頁,還有三百零四天。如果再減六個月,就是……
一百多天?
她不敢相信,又數了一遍。確實,如果減刑生效,陳默明年春天就能出來。
明年春天。
桂花還沒開的時候。
她忽然想起陳默很久以前說過的話:“等桂花再開,我就回來了。”
現在,他真的要回來了。
比預計的還要早。
“媽媽,你怎麽哭了?”晨晨拉著她的衣角。
“媽媽沒哭。”林曉蹲下來,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,“媽媽是高興。爸爸……爸爸明年春天就回來了。”
“真的?”兩個孩子眼睛都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林曉用力點頭,“到時候,我們一起去接爸爸。”
那天晚上,她給陳默寫了封簡訊。很短,但每個字都透著喜悅:
“老公:
收到通知了,減刑六個月。
明年春天,你就回家了。
我和寶寶等你。
永遠愛你的曉”
信寄出去後,她走到院子裏。雪已經停了,月亮出來,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雪人靜靜地站著,藍色的圍巾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她看著月亮,輕聲說:
“快了,老公。”
“我們等你回家。”
月光溫柔地灑下來,灑在雪地上,灑在她身上,灑在遠方的高牆上。
像在回應:
快了。
真的快了。
冬天已經來了,春天就不遠了。
春天來了,花就開了。
花開了,人就團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