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那天,監獄院子裏的雪化了。
不是一下子化掉的,是慢慢地、悄無聲息地,從邊緣開始消融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地。放風時,陳默看見牆角那叢枯草裏,冒出了一星半點的綠——細小得幾乎看不見,但確實在。
他蹲下來,看了很久。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點綠芽,冰涼的,濕潤的,但有種倔強的生命力。
“陳哥,看什麽呢?”張海湊過來。
“草發芽了。”陳默說。
張海也蹲下來,眯著眼睛看了半天:“還真是。春天要來了啊。”
是啊,春天要來了。陳默直起身,看著遠處圍牆外的天空。雖然還是灰濛濛的,但似乎亮了一些,薄了一些,像蒙著的紗被輕輕掀開一角。
回到監室,趙管教在等他。
“陳默,有好訊息。”趙管教手裏拿著檔案,“你的減刑裁定下來了——因為職業技能大賽一等獎,加上全年無違紀,綜合評定優秀,減刑九個月。”
九個月。
陳默的心跳停了一拍,然後劇烈地跳動起來。他接過檔案,手指有些抖。白紙黑字,蓋著紅章,清清楚楚地寫著:刑期減少九個月。
這樣算下來,他還有……一年零三個月?
不對,加上之前減的七個月,一共減了一年零四個月。原本五年的刑期,現在隻剩三年零八個月。而他已經服刑一年零九個月。
也就是說,還有一年零十一個月。
一年零十一個月。
六百多天。
數著數著,就過去了。
“謝謝管教。”陳默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是你自己爭來的。”趙管教拍拍他的肩,“繼續努力,好好表現,爭取再減。也許不用等到三年後。”
“是。”
那天晚上,陳默給林曉寫信。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,每一個字都透著喜悅:
“曉曉:
減刑九個月。
現在算下來,還有一年零十一個月。
快了,真的快了。
今天立春,牆角的草發芽了。很小的一點綠,但確實在長。
我想,喜洲的桂花樹也該發新芽了。
你在信裏說,晨晨會背《春曉》了。‘春眠不覺曉,處處聞啼鳥。’寫得真好。
等春天真的來了,我帶你們去山裏看花。蒼山上的杜鵑應該快開了,一片一片的,像粉色的雲。
我在學設計,最近在畫一個梳妝台的圖紙。給你設計的,帶很多小抽屜,可以放你的針線、紐扣、碎布頭。鏡子要圓的,邊框刻上桂花紋樣。
等我出去,就給你做。
等我。
愛你的默”
信寄出去了。陳默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鐵窗照進來,在地麵投下一小片亮光。那光裏似乎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,靜靜地,緩緩地,像時間流逝的樣子。
一年零十一個月。
他會一天一天數過去。
數到重逢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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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,春天來得更明顯些。
洱海邊的柳樹開始抽條,嫩綠的枝條在風裏輕擺,像小姑孃的辮子。院子裏的桂花樹也冒了新芽,一簇一簇的,淺綠中透著點鵝黃。
林曉接到了陳默的信。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,郵差把信送到店裏,信封上沾著一點花粉——不知是哪棵樹上的,黃黃的,細碎的。
她小心地拆開,先讀到了減刑的訊息。
九個月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,信紙差點掉在地上。她扶住櫃台,深深吸了幾口氣,才繼續往下讀。
讀到“還有一年零十一個月”時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不是悲傷的淚,是喜悅的淚,是希望的淚。
一年零十一個月。
六百多天。
數著數著,就過去了。
“媽媽,你怎麽哭了?”晨晨跑過來,小手摸著她的臉。
“媽媽沒哭。”林曉擦掉眼淚,笑了,“媽媽是高興。爸爸快回來了。”
“真的?”晨晨的眼睛亮了,“什麽時候?”
“很快了。”林曉抱起兒子,“等桂花再開一次,爸爸就回來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給陳默回信。寫得很長,把店裏的事、孩子的事、春天的事都寫進去了。最後她寫:
“老公:
收到你的信了,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。
一年零十一個月,我們一起數。
店裏最近接了個大單——是省電視台的,要拍一個關於傳統手工藝的紀錄片,選中了我們店。攝製組下個月來,要跟拍我染布的全過程。
我有點緊張,但更多的是高興。這樣,就有更多人知道紮染,知道喜洲,知道我們了。
晨晨和曦曦又長高了。晨晨現在會幫我搬小件的布料了,曦曦會幫我理線頭。雖然總是幫倒忙,但心意是好的。
桂花樹發新芽了,嫩綠嫩綠的。我摘了幾片最嫩的,夾在信裏給你。
春天真好。
等你回來,我們一起看花,一起染布,一起教孩子背詩。
快了,真的快了。
永遠愛你的曉”
信寫完了。林曉走到院子裏,看著那棵桂花樹。月光下,新芽泛著淡淡的光,像細小的翡翠。她伸手摸了摸,葉子軟軟的,涼涼的,但能感覺到下麵湧動的生命力。
就像他們的愛情——經曆過寒冬,但從未死去。隻要春天一來,就會重新發芽,重新生長,重新開花。
而且這一次,會開得更好。
因為她等的人,正在回來的路上。
一步一步,穩穩地,堅定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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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,陳默開始為出獄後的生活做準備。
他報名參加了監獄組織的就業指導課,每週兩次,在圖書館的閱覽室上課。老師是個誌願者,以前在勞動局工作,講得很實在。
“出去後找工作,不要好高騖遠。”老師說,“先從能做的做起,積累經驗,再圖發展。”
陳預設真記筆記。他想好了,出去後先在鎮上找個木工活,攢點錢,然後開自己的小作坊。林曉的紮染店已經走上正軌,他可以做配套的木製品——放紮染布的架子、展示用的櫃子、喝茶用的小幾。
一個染布,一個做木工。
藍色和原木色。
柔軟和堅實。
多配啊。
課後,他去找趙管教:“管教,我想申請參加高階木工培訓。”
“高階?”趙管教有些意外,“那個要求很高,要脫產學習三個月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陳默說,“我想多學點東西,出去後能更好地發展。”
趙管教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點點頭:“好,我給你報名。但你要知道,如果培訓期間表現不好,會取消資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我會努力的。”
培訓下個月開始。在這之前,他要把手頭的工作做完——一批給監獄幼兒園做的小桌椅。要求特別高,邊角要磨得極其光滑,尺寸要完全符合幼兒人體工程學。
陳默做得很用心。每一塊木板都用砂紙反複打磨,直到摸上去像絲綢;每一個榫卯都用尺子量了又量,確保嚴絲合縫。他想,這些桌椅會被孩子們用很多年,也許會有像晨晨曦曦一樣可愛的孩子坐在上麵畫畫、寫字、聽故事。
這樣想著,手裏的活就不僅僅是活,而是一種祝福。
祝福所有孩子,都能在安全、溫暖、美好的環境裏長大。
就像他,正在努力為晨晨和曦曦創造那樣的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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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的春天越來越濃。
攝製組來了。三個人,一個導演,一個攝像,一個場記。導演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姓蘇,說話很溫和。
“林女士,我們想從最基礎的開始拍——選布、畫圖、捆紮、染色。”蘇導說,“您就像平時一樣工作,不用管我們。”
林曉點點頭,但心裏還是緊張。她今天要染的是一塊兩米長的桌旗,圖案是她新設計的“洱海月”——用深淺不一的藍,表現月光下的洱海波紋。
工作間裏,攝像機靜靜地對著她。林曉深吸一口氣,拿起炭筆,在白布上畫草圖。線條流暢,像她做過千百遍那樣——雖然確實做過千百遍。
畫完了,開始捆紮。這是最考驗耐心的環節,每一道褶皺都要均勻,每一個結都要紮實。林曉的手指在布料間穿梭,動作嫻熟得像在跳舞。
蘇導在旁邊小聲對攝像說:“這個鏡頭好,手指的特寫。”
捆紮完,開始染色。板藍根染料在染缸裏冒著熱氣,散發出特有的植物香氣。林曉用木棍攪了攪,然後把捆好的布浸進去。
“要浸多久?”場記問。
“第一次十分鍾。”林曉看著手錶,“然後拿出來氧化,再浸,再氧化。反複七八次,顏色才會深。”
“這麽麻煩?”
“好的東西,都麻煩。”林曉笑了,“就像好的生活,都要慢慢經營。”
染布的過程很慢,但攝製組很有耐心。他們拍下了每一個細節——染料在布上暈開的樣子,林曉檢查顏色的專注眼神,布料在陽光下氧化時顏色的變化。
最後一遍染色完成,林曉把布撈出來,掛在院子裏的繩子上。陽光正好,深藍色的桌旗在風裏輕輕擺動,上麵的白色花紋漸漸顯現——那是月光,是波紋,是洱海溫柔的夜。
“太美了。”蘇導讚歎,“林女士,您的手藝真是……有靈魂。”
林曉的臉紅了:“我就是喜歡做這個。”
拍攝結束後,蘇導跟她聊天:“聽街坊說,您丈夫在服刑?”
林曉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“您一個人帶兩個孩子,還做這麽大事業,不容易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林曉說,“而且他在裏麵也在努力。他學了木工,得了獎,減了刑。我們都在為將來努力。”
蘇導看著她,眼神裏有敬意:“你們的故事,比我們拍的紀錄片更動人。”
林曉搖搖頭:“我們隻是普通人,過著普通的日子。等待,努力,希望——很多人都是這樣。”
“但你們做得特別好。”蘇導說,“等您丈夫出來了,如果你們願意,我們可以拍個續集——夫妻工坊的故事。”
林曉的眼睛亮了:“好,等他出來了,我們一起做。”
那天晚上,林曉失眠了。她坐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月光,想著蘇導的話。
夫妻工坊。
晨曦工坊。
她和陳默,一個染布,一個做木工。
藍色的布,原木的傢俱。
客人們來了,可以喝茶,可以看他們工作,可以帶走有溫度的手工作品。
那畫麵太美,美得讓她心跳加速。
快了。
一年零十一個月。
數著數著,就過去了。
到那時,春天會再來,桂花會再開,他們會重逢。
在陽光下,在春風裏,在彼此的眼睛裏。
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