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監獄食堂裏飄著難得的油香——每人多了一個炸糕,小小的,金黃酥脆,咬一口能嚐到豆沙餡的甜。陳默沒急著吃,小心地用油紙包好,放進貼身口袋。他想留著,也許探監時能給林曉看看,雖然他吃不到,但至少知道這裏過年也有點心。
“陳哥,你不吃?”張海已經三兩口把自己的那份吞了,眼巴巴地看著陳默的口袋。
“留著。”陳默說,“做個念想。”
“念想……”張海重複這個詞,眼神黯了黯,“我想我媽做的炸糕了。她每年小年都做,炸得外酥裏嫩,我能吃五個。”
陳默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表現,出去就能吃到了。”
放風時,天空飄起了細雪。不是北方那種鵝毛大雪,是南方特有的雪粒,細細碎碎的,落在肩頭很快就化了。陳默仰頭看著,雪花落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他想起了喜洲的冬天。那裏的雪更溫柔,落在青瓦上薄薄一層,太陽一出來就化成水珠,順著屋簷滴答滴答。林曉總喜歡在廊下擺個小炭爐,烤糍粑,烤橘子,香氣能飄滿整個院子。
“想家了?”趙管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陳默轉身,點點頭:“想我妻子和孩子。”
“快了。”趙管教說,“年後的減刑評定,你很有希望。”
“謝謝管教。”
“是你自己爭氣。”趙管教頓了頓,“對了,下個月省裏有職業技能比賽,監獄係統可以報名。木工類,你要不要試試?”
比賽。陳默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要。”
“那好好準備。”趙管教說,“拿了名次,對減刑有幫助。”
回到監室,陳默拿出那本已經翻舊的《傢俱設計原理》。燈光下,書頁邊緣起了毛邊,空白處寫滿了筆記。他翻到夾著梧桐葉的那一頁,葉子已經完全幹了,脆脆的,但脈絡依然清晰。
老李湊過來:“要比賽了?”
“嗯。”陳默點頭,“管教讓我報名。”
“好事。”老李推推眼鏡,“我幫你看看設計圖。以前我有個學生是學工業設計的,多少懂一點。”
兩人在燈下討論起來。陳默想做的是一套兒童傢俱——可以調節高度的小書桌,帶儲物功能的小椅子,還有一個可以變形成畫板的床頭櫃。每一件都要圓角設計,不能有銳利邊緣;每一處連線都要牢固,不能有安全隱患。
“這個想法好。”老李指著草圖,“有市場。現在家長都重視孩子的安全。”
“我是想給我家孩子做。”陳默輕聲說,“晨晨和曦曦快四歲了,該有自己的書桌了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隻是拍拍他的肩。
那晚,陳默畫圖畫到很晚。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,線條從生澀到流暢,尺寸從模糊到精確。他想起晨晨握筆的樣子——小手還不太穩,畫出來的線歪歪扭扭,但特別認真。想起曦曦塗色時的專注——小嘴抿著,眼睛瞪得圓圓的,蠟筆一定要塗線上條裏麵。
這些畫麵,成了他設計裏最溫暖的靈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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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,年味漸漸濃了。
四方街的店鋪都掛起了紅燈籠,賣年貨的攤子擠滿了人。林曉的店裏也裝飾起來——她用紮染的紅布做了幾串小燈籠,掛在門口,風吹過時輕輕搖晃,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。
“媽媽,好看!”曦曦指著燈籠。
“是媽媽做的。”晨晨挺起小胸脯,很驕傲的樣子。
林曉笑著摸摸兩個孩子的頭。最近訂單少了些,大家都忙著準備過年。她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教阿秀和小芹新技法——蠟染。用融化的蠟在布上畫出圖案,染色後煮掉蠟,就會留下白色的花紋。
“林姐,這個蝴蝶我總是畫不好。”小芹皺著眉頭。
“不急。”林曉接過蠟刀,在布上示範,“手腕放鬆,線條要流暢。你看,這樣……”
蠟刀在布上遊走,很快,一隻展翅的蝴蝶輪廓就出來了。阿秀在旁邊看得認真,也拿起蠟刀嚐試。工作間裏彌漫著蠟的味道,混合著板藍根的植物香,有種特別的溫暖。
傍晚,林曉去鎮上買年貨。牽著晨晨,抱著曦曦,在人群裏慢慢走。買了兩斤五花肉,一條魚,幾樣蔬菜,還有孩子們愛吃的糖果。經過郵局時,她停了停。
“媽媽,要給爸爸寄信嗎?”晨晨問。
“嗯。”林曉點頭,“明天寄。”
回到家,哄睡孩子後,她坐在燈下寫信。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封信了,她想寫得特別一點。
筆尖在信紙上移動:
“老公:
今天是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喜洲下雪了,細細的,落在青瓦上,很快就化了。
店裏掛了紅燈籠,是我用紮染的紅布做的。晨晨和曦曦特別喜歡,每天都要看好多遍。
孩子們長高了。晨晨現在到我胸口了,曦曦矮一點,但跑得快。晨晨會背《春曉》了,曦曦會跳簡單的舞。我錄了視訊,下次探監帶給你看。
訂單少了些,正好教阿秀和小芹新技法。她們學得認真,阿秀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件作品了。小芹慢一點,但很踏實。
你在裏邊怎麽樣?聽說有職業技能比賽,你報名了嗎?
別太緊張,盡力就好。在我心裏,你永遠是最棒的。
過年那天,我會帶孩子們去阿婆家吃年夜飯。晚上,我們會對著月亮說話——你那裏能看到月亮嗎?如果能,我們就算一起過年了。
又快一年了。時間過得真快,又真慢。
快的是,離你回家又近了一年。
慢的是,沒有你的每一天,都很長。
但沒關係,我等得起。
等你回來,我們一起貼春聯,一起包餃子,一起守歲。
到時候,孩子們該五歲了。
想想就開心。
保重身體。
永遠愛你的曉”
信寫完了。林曉摺好,裝進信封。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照片——是前幾天在店裏拍的,她摟著兩個孩子,三人都穿著她新做的藍色紮染棉襖,笑得像三朵向日葵。
她把照片裝進信封,又放了幾片幹桂花。最後,她剪了一小縷自己的頭發,用紅繩係好,也放了進去。
這是白族的習俗——把親人的頭發帶在身邊,就像彼此陪伴。
雖然這縷頭發到不了陳默手裏(監獄規定不允許),但她的心意到了。
深夜,雪停了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林曉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輪明月。
老公,你看到了嗎?
她在心裏問。
如果你看到了,就眨眨眼。
月亮靜靜地掛著,溫柔地灑下清輝。
像在回答:看到了,我也在想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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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,比賽的日子到了。
場地設在市裏的職業技術學校,監獄係統選了二十名犯人參加。陳默坐在大巴車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。快過年了,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和中國結,商店櫥窗裏貼著“福”字,行人手裏拎著年貨,臉上帶著笑。
這些尋常的熱鬧,離他那麽近,又那麽遠。
比賽在學校的大禮堂進行。木工類的考題是:在六小時內,設計並製作一件“有溫度”的傢俱。
有溫度。
陳默看著這三個字,腦子裏第一時間浮現的,是林曉冬天總是冰涼的手,是晨晨和曦曦睡覺時喜歡摸的小毯子,是喜洲那個需要烤火爐的客廳。
他有了主意。
六個小時,鋸木聲、刨木聲、敲擊聲在大禮堂裏回蕩。陳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——量、畫、鋸、刨、鑿、裝。木屑在陽光下飛舞,像細小的雪花。
他做的是一個多功能暖腳凳。凳麵可以開啟,裏麵是空的,冬天可以放炭盆(當然,考慮到安全,他設計的是電暖寶的放置槽);凳腿是中空的,可以收納毯子、襪子;凳子側麵有個小抽屜,可以放書或者零食。
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實用和安全。邊角全部磨圓,抽屜裝了防夾手裝置,電暖寶槽做了隔熱層。
時間到。作品擺在展示台上,評委們一一走過。陳默站在自己的作品旁,手心有些汗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評委在他麵前停下,仔細看了很久,還伸手摸了摸邊角。
“為什麽做這個?”老評委問。
“我妻子冬天腳冷,孩子睡覺喜歡摸東西。”陳默說,“我想做一個既溫暖又實用的傢俱。”
老評委點點頭,沒說話,走向下一個作品。
評比結果要三天後才公佈。回監獄的大巴上,同去的犯人們小聲討論著,有人緊張,有人興奮。陳默靠在車窗上,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他想,這時候林曉在做什麽?
應該在準備年夜飯吧?
或者,也在想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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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九,比賽結果送到了監獄。
陳默得了木工類一等獎。
趙管教把獲獎證書和獎牌交給他時,臉上難得有了笑容:“好樣的。這個成績,對減刑很有幫助。”
證書是紅封皮的,燙金字。獎牌是銅的,刻著“職業技能大賽一等獎”。陳默捧著這兩樣東西,手有些抖。
“我可以……寄給我妻子看看嗎?”他問。
“可以。”趙管教點頭,“拍個照片,我幫你寄。”
那天晚上,陳默給林曉寫了封簡訊。很短,但每個字都透著喜悅:
“曉曉:
比賽得了一等獎。
管教說,這對減刑有幫助。
春天來了,我就快回家了。
等我。
愛你的默”
他把證書和獎牌放在床頭,看了很久。月光從鐵窗照進來,照在燙金的字上,閃閃發光。
那光,像希望,像未來,像重逢的路。
越來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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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,喜洲。
林曉帶著孩子在阿婆家吃年夜飯。一桌子菜,熱熱鬧鬧。晨晨和曦曦穿了新衣服,是林曉用比賽獎金買的——陳默的獎金雖然不多,但足夠給孩子們添置新衣。
“媽媽,爸爸什麽時候回來?”吃飯時,晨晨又問。
“快了。”林曉給他夾了塊魚,“春天來了,爸爸就回來了。”
飯後,阿婆拿出紅包,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個。晨晨和曦曦學著電視裏的樣子,給阿婆磕頭拜年,逗得大家都笑了。
八點,春晚開始。林曉卻帶著孩子來到院子裏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得整個喜洲像白天一樣。
“寶寶,來,我們給爸爸拜年。”林曉說。
她牽著兩個孩子,對著月亮的方向,深深鞠躬。
“爸爸,新年快樂!”晨晨喊。
“爸爸,早點回家!”曦曦喊。
林曉沒喊,隻是看著月亮,在心裏說:
老公,新年快樂。
我等你。
永遠。
月光溫柔地灑下來,灑在母子三人身上,灑在安靜的院子裏,灑在遠方的高牆上。
像一座橋。
連線著分離的人,連線著等待的心,連線著即將到來的重逢。
快了。
冬已深,春就不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