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徹底到來時，監獄院子裏的柳絮開始飄了。
白絨絨的，像細小的雪花，在風裏打著旋兒，落在放風場的水泥地上，落在犯人們的肩頭。陳默走在佇列裏，伸手接住一團。柳絮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，在掌心停留片刻，又被風吹走了。
他想起了喜洲。這時候，洱海邊的柳樹應該也飄絮了，林曉推著嬰兒車路過時，會不會伸手去接？
“陳默。”趙管教在前麵叫他，“過來一下。”
陳默快步走過去。趙管教手裏拿著個檔案袋：“你的減刑申請批下來了。”
心猛地一跳。陳默接過檔案袋，手有些抖。開啟，裏麵是正式的減刑裁定書——因為服刑期間表現突出，積極參加勞動和學習，確有悔改表現，裁定減刑七個月。
七個月。
離回家又近了七個月。
“謝謝管教。”陳默的聲音哽住了。
“這是你自己爭取的。”趙管教拍拍他的肩，“繼續努力，還有機會再減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監室，陳默第一時間給林曉寫信。筆尖在信紙上飛快移動，每一個字都透著激動：
“曉曉：
減刑批了，七個月。
這樣算下來，我還有兩年零十一個月。如果繼續努力，可能還能再減。
離回家又近了一步。
春天來了，這裏的柳樹綠了，柳絮飄得像雪。我想喜洲應該也是。
你要注意，柳絮容易過敏，出門記得戴口罩。寶寶們也要注意。
我很好，木工技術又進步了，現在能做簡單的櫃子。管教說，下個月有技能考覈，如果通過，可以拿到初級木工證書。
我想著，等出去了，可以用這門手藝做點東西。給寶寶做小床，做書桌，給你做梳妝台。
日子有盼頭了。
你呢？你和寶寶都好嗎？
等你的回信。
愛你的默”
信寄出去了。陳默坐在床邊，看著窗外。陽光很好，照在鐵欄杆上，在地麵投下整齊的影子。
兩年零十一個月。
八百多天。
數著數著，就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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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，林曉接到了一個大訂單。
是省城一家精品酒店，要定製一批紮染窗簾和床品。數量大，要求高，但價格給得好。負責人是通過之前那位北京客人介紹的，說看了林曉的作品，很喜歡這種“有溫度的手工”。
“林女士，我們希望三個月內交貨，可以嗎？”電話裏，對方的聲音很客氣。
林曉算了算時間。如果每天工作八小時，應該能完成。但這就意味著，她要把寶寶完全托付給阿婆，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。
“可以。”她說，“但我需要預付款，材料成本不低。”
“沒問題，明天就打款。”
掛了電話，林曉看著院子裏玩耍的寶寶。晨晨在追一隻蝴蝶，曦曦坐在石凳上，正認真地給布娃娃梳頭發。
她走過去，蹲在曦曦麵前：“寶寶，媽媽接下來要忙一陣，你和哥哥跟著阿婆，好不好？”
曦曦抬起頭，大眼睛眨了眨：“媽媽，忙什麽？”
“做很多漂亮的布，給一個大酒店。”林曉摸摸女兒的頭，“做好了，就能賺很多錢，等爸爸回來，我們換個大房子。”
“要爸爸。”晨晨跑過來，小臉紅撲撲的。
“爸爸很快就回來了。”林曉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，“媽媽先努力，等爸爸回來，我們一家人就再也不分開了。”
預付款第二天果然到賬了。林曉去鎮上買了最好的棉布和板藍根染料，又添置了幾口大染缸。院子一角搭了個簡易工棚，成了她的染坊。
工作很辛苦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先把布泡上，然後做早飯，送寶寶去阿婆那裏。上午染色，下午漂洗，晚上晾曬、熨燙。常常忙到深夜，手被染料染得發藍，洗都洗不掉。
但林曉不覺得累。每一匹布在她手中變成深淺不一的藍，像洱海從清晨到黃昏的顏色變化。她想象著這些布掛在酒店的窗戶上，陽光透過紮染的紋路灑進來，一定很美。
而這份美，是她創造的。
是她用雙手，一點一點染出來的。
就像她的生活——曾經灰暗，但現在，正一點點染上顏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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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，技能考覈的日子到了。
考場設在木工車間，五個考官坐在前麵，每人麵前擺著工具和木料。要求是在三小時內，完成一張小方凳的製作——從下料到組裝，全程獨立完成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，拿起尺子。
量、畫、鋸、刨、鑿、裝。
動作流暢，像做過千百遍。事實上，他確實做過——這三個月，他利用一切空閑時間練習，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，也磨掉了過去的戾氣。
刨花在陽光下飛舞，木屑的清香彌漫開來。陳默專注著手裏的活，世界縮小成眼前這塊木頭。他想起要給晨晨曦曦做小椅子，想起要給林曉做梳妝台，想起要給他們一個溫暖的家。
這些念頭，讓他的手指更穩，眼神更專注。
兩個半小時後，小方凳完成了。四條腿一樣長，凳麵平整光滑，榫卯結構嚴絲合縫。陳默用砂紙細細打磨了一遍，又塗上一層清漆。
考官們輪流檢查，點頭。
“用時兩小時四十八分，質量優。”主考官在評分表上打了個勾，“理論考試呢？”
理論考試是前一天進行的，陳默考了九十二分。
“綜合評定：優秀。”主考官合上評分表，“恭喜你，通過初級木工技能考覈。證書會在一週內發給你。”
“謝謝考官。”陳默鞠躬。
走出考場時，陽光正好。陳默抬手擋了擋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這是入獄以來，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。
因為他終於有了一個“正經”的身份——木工。
雖然隻是初級，雖然是在監獄裏考的，但這是他自己學來的，用雙手掙來的。
幹淨的，清白的。
回到監室，劉強湊過來：“陳哥，過了？”
“過了。”
“太棒了！”劉強拍他的肩，“我就說你行。等出去了，咱倆合夥開個傢俱店，你做木工，我管銷售。”
“好啊。”陳默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給林曉寫了第二封信。這次，他在信裏夾了一片柳葉——是白天放風時偷偷藏的，已經壓平了，還綠著。
“曉曉：
今天通過了木工考覈，拿到了初級證書。
管教說，有了這個證書，出獄後就業會有幫助。
我想著，等出去了，先在鎮上開個小木工作坊。做些簡單的傢俱，也接定製。喜洲遊客多，應該有人喜歡手工做的木頭玩意兒。
到時候，你染布，我做木工，我們的店可以叫“晨曦工坊”。
晨晨曦曦長大了，可以來幫忙。晨晨力氣大，可以幫我搬木料；曦曦心細，可以幫你理線頭。
想著這些，就覺得日子真有盼頭。
春天真好。
柳葉我給你夾了一片，雖然幹了，但還看得出綠色。
等明年春天，我們一起去摘新鮮的。
愛你的默”
信寄出去了。陳默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鐵窗照進來，在地麵投下一小片亮光。
他想，這時候林曉在做什麽？
應該睡了吧？
還是也在看月亮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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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的深夜，林曉確實在看月亮。
染完最後一批布，已經是淩晨一點。她把布晾在院子的繩子上，月光透過紮染的紋路，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影子，像水波，像雲紋。
很美。
她擦了擦手，坐在石凳上休息。手很酸，腰很疼，但心裏是滿的。
訂單完成大半了，再有一個月就能全部交貨。到時候，能賺到一筆可觀的錢。她想用這筆錢做兩件事：一是把店麵擴大，租下隔壁的空房；二是存一筆教育基金，等晨晨曦曦上學用。
還要留一部分，等陳默出來，給他開木工作坊用。
月光很亮，照得院子像白天一樣。林曉忽然想起陳默信裏寫的“晨曦工坊”。
染布和木工。
藍色和原木色。
紮染的柔軟和木頭的堅實。
多配啊。
就像他們——她溫柔，他沉穩；她細膩，他踏實。
等重逢了，他們真的可以開這樣一個工坊。她染布做窗簾、桌布、衣服；他做木工做傢俱、擺件、玩具。
客人來了，可以喝茶，可以看他們工作，可以帶走有溫度的手工作品。
那該多好。
“媽媽。”臥室裏傳來晨晨迷迷糊糊的聲音。
林曉起身進屋。晨晨閉著眼睛坐起來，小手在空中亂抓：“媽媽抱。”
“媽媽在。”林曉上床，把兒子摟進懷裏。
曦曦也醒了，翻了個身，鑽進媽媽懷裏。兩個小家夥一左一右，像兩隻溫暖的小動物。
林曉抱著他們，輕輕拍著背。晨晨很快又睡著了，曦曦的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襟，呼吸漸漸均勻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孩子熟睡的臉上，照在媽媽溫柔的眼睛裏。
這個夜晚，很安靜，很漫長。
但充滿了希望。
就像春天裏埋下的種子，雖然還在土裏，但已經在悄悄地發芽。
隻等時機成熟，就會破土而出，長成茂盛的植物，開出美麗的花。
結出甜蜜的果。
到那時，分離的人會重逢，等待的人會微笑，相愛的人會相守。
而這一切，都在不遠的將來。
在下一個春天。
或者下下一個春天。
總之，總會來的。
因為愛，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。
能穿越高牆，能跨越距離，能戰勝時間。
能讓人在黑暗中看見光，在絕望中生出希望，在分離中堅信重逢。
林曉抱著孩子，閉上眼睛。
她相信。
她一直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