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獄的第一個春節,是在一場大雪中到來的。
除夕那天早上,陳默在車間裏做最後一批小板凳。木屑在陽光裏飛舞,像細小的雪花。管教趙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:“下午勞動結束,晚上監區有聯歡會。”
“聯歡會?”陳默停下手中的刨子。
“對。”趙管教難得地笑了笑,“唱歌、說相聲,還有包餃子。表現好的可以給家裏打電話。”
陳默的心跳快了半拍:“我……可以嗎?”
“你最近表現不錯,木工活學得快,文化課也認真。”趙管教點點頭,“晚飯後到值班室,給你十分鍾。”
“謝謝管教。”
陳默握緊刨子,木柄上已經磨出了他手掌的痕跡。這三個月,他學會了做五種傢俱,讀完了三本書,寫了十二封信。每一分努力,都是為了那十分鍾的電話。
下午,監獄裏有了過年的氣氛。走廊裏貼了紅紙剪的窗花——是幾個會剪紙的犯人做的,粗糙但喜慶。食堂加餐,每人多了一個蘋果,兩個肉包子。
晚飯時,劉強湊過來:“陳哥,你要打電話?”
“嗯。”
“真好。”劉強啃著包子,“我老婆說今天帶孩子回孃家過年,接不到電話。不過她答應元宵節來看我。”
“快了。”陳默說,“還有一年半,你就能出去了。”
“是啊,快了。”劉強眼神裏有光,“出去後,我要開個小吃店,賣包子。我老婆調的餡,特別香。”
陳默想起林曉包的餃子。白菜豬肉餡的,皮薄餡大,咬一口滿嘴湯汁。
晚上七點,聯歡會開始。監區的活動室裏擺了幾排椅子,前麵用課桌拚成簡易舞台。犯人們坐得整齊,雖然都穿著同樣的囚服,但眼神裏有種難得的鬆弛。
節目很樸素。有人唱《故鄉的雲》,聲音沙啞但深情;有人說相聲,包袱有點老,但大家都笑了。陳默坐在後排,看著台上的人,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。
這些人,和他一樣,都犯過錯,都在贖罪。但此刻,他們都隻是想念家鄉的普通人。
八點半,趙管教朝他招招手。陳默起身,跟著來到值班室。
電話是老式的座機,黑色,聽筒很沉。趙管教撥了號,把聽筒遞給他:“十分鍾,別超時。”
“是。”
聽筒裏傳來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聲音,每一聲都敲在陳默心上。響了五聲,接通了。
“喂?”是林曉的聲音,有點喘,像是跑著來接的。
“曉曉,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,然後林曉的聲音哽嚥了:“老公……是你嗎?”
“是我。”陳默握緊聽筒,“除夕夜,監獄讓打電話。”
“你在哪兒?冷不冷?吃餃子了嗎?”
“不冷,吃了,食堂加了餐。”陳默盡量讓聲音平穩,“你和寶寶呢?吃了嗎?”
“吃了,剛吃完。”林曉吸了吸鼻子,“阿婆來一起過的,包了好多餃子。晨晨吃了十二個,曦曦吃了八個,小肚子都鼓起來了。”
陳默想象著那個畫麵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:“他們……長高了吧?”
“長高了。晨晨現在到我腰這裏了,曦曦矮一點,但跑得快。”林曉的聲音漸漸平穩,“晨晨會背《靜夜思》了,曦曦會唱《小星星》。我讓他們給你唱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然後是林曉溫柔的聲音:“寶寶,來,給爸爸唱歌。晨晨先來。”
稚嫩的童聲響起,一個字一個字,很認真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”
陳默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。他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
“爸爸,我背完了。”晨晨的聲音貼著話筒傳來,很近,很清晰。
“真棒。”陳默的聲音啞了,“晨晨真厲害。”
“該我了!”曦曦搶過話筒,奶聲奶氣地唱,“一閃一閃亮晶晶,滿天都是小星星……”
唱到一半,忘了詞,“嗯……嗯……”了幾聲,林曉在旁邊小聲提醒,她又接上了:“掛在天空放光明,好像許多小眼睛。”
唱完了,曦曦問:“爸爸,你聽見星星了嗎?”
“聽見了。”陳默抬頭,透過值班室的窗戶,看見夜空中稀疏的星,“爸爸這裏也能看見星星。”
“爸爸,我想你。”晨晨又拿過話筒,“你什麽時候回家?”
陳默的心像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氣:“很快,等春天來了,柳樹綠了,爸爸就快回家了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
林曉接過電話,聲音又有些哽咽:“你別哄孩子……”
“沒哄。”陳默說,“我真的在努力。最近木工考覈得了優秀,管教說可以申請減刑。”
“真的?”林曉的聲音亮起來,“能減多少?”
“還不確定,但至少能減幾個月。”陳默說,“我會繼續努力的。”
“嗯,嗯。”林曉連連應著,“你也別太累,身體要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看了眼牆上的鍾,還有兩分鍾,“曉曉,新年快樂。”
“新年快樂。”林曉說,“我和寶寶等你。”
“幫我親親他們。”
“好。”
時間到了。陳默聽見趙管教在旁邊咳嗽了一聲。他最後說:“那我掛了。你們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聽筒裏隻剩下忙音,單調而漫長。陳默握著聽筒,站了幾秒,才輕輕放下。
“回去吧。”趙管教說,“聯歡會還沒結束。”
陳默點點頭,走出值班室。走廊裏很安靜,能聽見活動室裏傳來的歌聲,是《明天會更好》。犯人們合唱的聲音,笨拙但真誠。
他站在走廊的窗邊,看著外麵的雪。雪已經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的一片,像鋪了層銀。
喜洲這時候,應該也在下雪吧?
他想。
林曉會不會也站在窗邊,看著雪,想著他?
會的。
一定會的。
因為他們心有靈犀。
因為他們都在等待。
等待春天,等待重逢,等待更好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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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,林曉掛了電話,抱著話筒發了會兒呆。晨晨拉著她的衣角:“媽媽,爸爸什麽時候回來?”
“很快。”林曉蹲下來,摸摸兒子的頭,“爸爸在努力,我們在家等他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晨晨用力點頭。
曦曦也湊過來:“媽媽,我想爸爸。”
“媽媽也想。”林曉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,“所以我們更要好好生活,等爸爸回來,給他看我們都好好的。”
阿婆從廚房出來,端著一盤水果:“小陳來電話了?”
“嗯。”林曉站起來,“他說他很好,木工考覈優秀,可以申請減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婆笑了,“這孩子,有出息。”
那晚,林曉哄睡孩子後,坐在燈下做針線。是給陳默做的一雙布鞋——監獄裏發的膠鞋硬,她想給他做雙軟底的。
鞋底納得很密,針腳均勻。她一針一線地縫,像在縫進自己的思念和期盼。
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,細細的,靜靜的。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上積了厚厚一層,枝條被壓得低垂。
但林曉知道,雪下麵,芽苞已經在醞釀。
等春天來了,雪化了,新芽就會冒出來。
嫩綠的,生機勃勃的。
就像他們的生活——現在看著艱難,但總有希望,總有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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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監獄允許探視。
林曉又去了。這次她帶了新做的布鞋,還有一罐新熬的桂花糖——拆了包裝,裝在塑料瓶裏,通過了檢查。
探視室裏,陳默看起來比上次精神了些。看見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曉曉。”
“老公。”林曉把鞋子推過去,“試試合不合腳。”
陳默在管教允許下試了試,正好。“很舒服。”他說,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晚上沒事就做點。”林曉又拿出桂花糖,“這個,你留著慢慢喝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隔著玻璃說話。林曉說了春節怎麽過的,說了寶寶的新本領,說了店裏新接的訂單。陳默說了木工車間的事,說了文化課的成績,說了減刑申請的進展。
“管教說,如果一直表現好,可能減到三年半。”陳默說,“那樣的話,再有一年多就能出來了。”
“真的?”林曉的眼睛紅了,“太好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等我。”陳默的手貼在玻璃上,“再等一年半,我就回家了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林曉也把手貼上去,“多久都等。”
探視時間總是過得很快。結束時,陳默站起來,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林曉點頭,“你保重。”
走出監獄大門時,林曉回頭看了一眼。高牆,鐵絲網,瞭望塔。
但今天,她覺得那牆沒那麽高了。
因為牆裏的人,在努力往外走。
牆外的人,在努力生活。
總有一天,牆會消失。
他們會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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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真的來了。
三月初,監獄院子裏的柳樹冒出了嫩芽。陳默在放風時看見了,摘了一片最小的葉子,夾在書裏。
他想寄給林曉,但規定不允許。於是他畫了下來——用鉛筆,在白紙上細細地描出葉脈的形狀。
畫技笨拙,但心意是真的。
同一天,喜洲的桂花樹也發了新芽。林曉抱著曦曦站在樹下,指著那些嫩綠的小點:“寶寶看,春天來了。”
曦曦伸出小手,想去夠,但夠不著。
“等爸爸回來,”林曉輕聲說,“讓爸爸抱著你夠。”
曦曦似懂非懂,但笑了:“爸爸,抱。”
“對,爸爸抱。”
陽光很好,照在院子裏,暖洋洋的。林曉忽然覺得,這個春天,比往年都溫暖。
因為希望,就在不遠處。
在高牆那邊。
在回家的路上。
在每一個努力的日子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