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。
監獄放風時還是晴空萬裏,轉眼間烏雲就從山那邊壓過來,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水泥地上。犯人們匆匆撤回監室,陳默走在最後,抬頭看了眼天空——烏雲縫隙裏透出一道金色陽光,照在遠處的山巒上,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。
他想起了喜洲的雨。那種細密的、溫柔的雨,落在青石板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,隻把石板染成深色,把桂花葉子洗得發亮。林曉總喜歡坐在廊下看雨,手裏做著針線活,寶寶在旁邊玩積木。
“想家了?”趙管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陳默收回視線,點點頭:“想我妻子和孩子。”
“快了。”趙管教難得地和他並肩走,“下個月有次外出勞動的機會,去附近的林場幫忙植樹。表現好的犯人可以去,你要不要報名?”
外出勞動。陳默的心跳快了半拍。進監獄一年多,他還沒踏出過這扇大門。
“我去。”他說。
“那要更努力才行。”趙管教拍拍他的肩,“最近有幾個新來的,在木工車間學習,你帶帶他們。”
“是。”
這成了新的任務。第二天,陳默在車間裏見到了三個新人——都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,眼神裏還帶著剛入獄的惶恐和抵觸。
“這是陳哥,你們跟著他學。”趙管教簡單交代就離開了。
三個年輕人站著不動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陳默沒說什麽,隻是拿起工具,開始做今天的工作——一批小板凳的凳麵。
刨子在木板上推過,薄薄的刨花捲曲著翻起來,帶著木頭的清香。他做得很專注,動作流暢得像呼吸。
“那個……”一個瘦高個忍不住開口,“能教我們嗎?”
陳默停下動作,看向他們:“想學什麽?”
“就……就這個。”瘦高個指了指他手裏的刨子。
陳默把工具遞過去:“先看我怎麽做。”
他放慢動作,每一步都分解開來——怎麽握工具,怎麽用力,怎麽判斷木料的紋理方向。三個年輕人圍過來,看得認真。
“你以前是做什麽的?”另一個圓臉的問。
“很多不好的事。”陳默平靜地說,“但現在,我是木工。”
“木工……”圓臉的青年喃喃重複,“我進來前在工地搬磚,沒學過手藝。”
“現在學也不晚。”陳默拿起另一塊木板,“我教你鋸木頭的要領。”
車間裏響起了新的鋸木聲,生澀,斷斷續續,但確實是在前進。陳默站在旁邊指導,偶爾伸手扶正鋸子,偶爾提醒角度。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,照在飛舞的木屑上,像細碎的金粉。
他忽然明白趙管教的用意——教別人,其實也是在教自己。當你把學到的東西傳遞出去時,那些知識才真正屬於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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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,林曉的大訂單完成了。
最後一批貨裝車運走時,她站在店門口,看著貨車消失在四方街的拐角,心裏空落落的,又滿滿的。三個月的辛苦,終於有了結果。
手機響了,是酒店的負責人:“林女士,貨收到了,太漂亮了!我們總經理說,想和您長期合作。”
“謝謝。”林曉靠著門框,笑了。
“另外,我們有幾個合作方看到了樣品,也想找您定製。您方便接更多訂單嗎?”
林曉想了想。如果再接大單,她就需要幫手了。一個人染布、縫製,終究是有限的。
“我需要考慮一下。”她說,“明天給您答複。”
掛了電話,她走進店裏。晨晨和曦曦正在圍欄裏玩——現在他們三歲了,圍欄已經顯得有點小。晨晨在搭積木塔,曦曦在旁邊“幫忙”,實際上是搞破壞。
“媽媽!”晨晨看見她,跑過來抱住她的腿,“我搭了高樓!”
“真棒。”林曉蹲下來親了親兒子的額頭,“曦曦在做什麽呀?”
“我在畫畫。”曦曦舉起手裏的蠟筆和紙,上麵是亂七八糟的線條,“這是爸爸,這是媽媽,這是哥哥,這是我。”
林曉接過畫仔細看。那些線條雖然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四個小人手拉著手,頭頂上還有個歪歪的太陽。
“畫得真好。”她的眼眶熱了,“等爸爸回來,給他看好不好?”
“好!”曦曦用力點頭,“爸爸什麽時候回來?”
“快了。”林曉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,“爸爸在努力,媽媽也在努力,我們都在努力,為了早點團聚。”
那天晚上,她給陳默寫了封長信。把訂單完成的事、新合作邀約的事、寶寶畫畫的事都寫了進去。最後她問:
“老公,我想把隔壁的空店麵租下來,擴大規模。還想招一兩個幫手,教她們紮染和刺繡。這樣既能接更多訂單,也能把我們的手藝傳下去。
你覺得呢?
另外,晨晨和曦曦越來越想你了。他們現在會說很多話,會問很多問題。昨晚曦曦問我:‘爸爸在監獄裏,會想我們嗎?’
我說:‘會的,爸爸每天都在想你們。’
她說:‘那我要畫很多很多畫,等爸爸回來看。’
你看,孩子們多懂事。
你在那邊怎麽樣?聽說可以報名外出勞動,你報名了嗎?
不管能不能去,都要注意安全。
我們等你。
永遠愛你的曉”
信寄出去後,林曉去了隔壁的空店麵。房東是個和善的白族老太太,聽林曉說要租,很爽快地答應了。
“小林啊,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,還這麽能幹,真不容易。”老太太說,“租金我給你算便宜點,就當支援你。”
“謝謝阿婆。”林曉感動地說。
店麵比現在的大一倍,有兩層。林曉規劃著一樓做展示和銷售,二樓做工作間和培訓室。她可以在這裏教鎮上的婦女們手藝,既能幫她們增加收入,也能把白族的傳統工藝傳下去。
這個念頭讓她興奮起來。她連夜畫了設計圖,哪裏擺染缸,哪裏放縫紉機,哪裏做茶歇區,都細細想好了。
夜深人靜時,她站在新店麵的窗前,看著外麵月色下的四方街。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,遠處洱海的水聲隱約可聞。
她想,等陳默回來,這裏就是他們的“晨曦工坊”。他做木工,她染布,孩子們在樓上樓下跑來跑去。客人來了,可以喝茶,可以看他們工作,可以帶走有溫度的手工作品。
那畫麵太美,美得讓她想哭。
但這次不是悲傷的淚,是期待的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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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,外出勞動的名單公佈了。
陳默的名字在上麵。
那天早上,他們坐上大巴車,車窗上焊著鐵欄杆。車子緩緩駛出監獄大門時,陳默的心跳得厲害。一年多來,他第一次看到外麵的世界——不是透過高牆上的窗戶,而是真實的、流動的、鮮活的世界。
路邊的田野綠油油的,秧苗剛插下不久,在水田裏排成整齊的行列。有農民戴著鬥笠在勞作,有孩子在田埂上奔跑。遠處村莊的屋頂上冒著炊煙,狗在叫,雞在鳴。
這些最平凡的景象,此刻在他看來都珍貴得像油畫。
林場在三十公裏外的山區。車子開了一個小時,停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。管教分配任務:每人負責挖五十個樹坑,栽五十棵樹苗。
工具發下來——鐵鍬、水桶、樹苗。陳默拿起鐵鍬,掂了掂重量。這雙手曾經握過刀,現在握著農具。但都是握,都是用力,隻是用力的方向不同。
他選了一片向陽的坡地,開始挖坑。泥土很硬,夾雜著碎石,每一鍬都要用全力。汗水很快濕透了號服,但他沒停。
挖到第十個坑時,他抬頭擦了把汗。陽光很好,照在山林間,樹葉閃閃發光。遠處有鳥叫聲,清脆悅耳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麽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袋——是林曉上次探監時給他的,裏麵裝著她新曬的桂花幹。他倒出幾顆,埋進剛挖好的樹坑裏,然後蓋上土,栽上樹苗,澆水。
這樣,桂花香就會和樹一起生長了吧?
他想。
等樹長大了,開花結果,也許會有路過的人聞到隱約的桂花香,卻不知道香從哪裏來。
就像有些愛,深埋在時光裏,看不見,卻一直都在。
午飯是在林場吃的,簡單的盒飯,但大家吃得很香。陳默坐在一棵老鬆樹下,看著遠處的山巒起伏,像凝固的海浪。
劉強坐過來:“陳哥,想啥呢?”
“想我妻子。”陳默說,“她喜歡山,喜歡樹。等出去了,我要帶她來看這些我們栽的樹。”
“真好。”劉強啃著饅頭,“我老婆說,等我出去了,我們要去海邊。她沒見過海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陳默說,“一定去。”
下午繼續勞動。陳默挖完了五十個坑,栽完了五十棵樹苗。最後一棵樹栽好時,夕陽正好,金色的光灑在山坡上,每棵新栽的小樹都拖著長長的影子。
管教吹哨集合。大家排隊上車,陳默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坡——那些小樹苗在晚風裏輕輕搖晃,嫩綠的葉子像在揮手。
再見了,小樹。
等我和家人一起來看你們時,你們應該已經長得很高了吧?
車子發動,駛回監獄。陳默靠在車窗邊,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路過一個村莊時,他看見一戶人家的院子裏,有個女人正在收衣服,兩個孩子在她腳邊玩耍。
那一瞬間,他彷彿看見了林曉和晨晨曦曦。
他的眼睛濕了。
但心裏是暖的。
因為他知道,在那座叫喜洲的小鎮裏,在那個有桂花樹的院子裏,他的妻子和孩子正在等他。
而他,正在回去的路上。
一步一步,穩穩地,堅定地。
就像那些他今天栽下的樹——把根紮進土裏,向著陽光生長。
總有一天,會枝繁葉茂。
會開花結果。
會等到重逢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