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被轉到正式監獄的那天,是冬至。
監獄在更遠的山區,車子開了四個小時。同車的還有幾個人,都穿著同樣的藍色囚服,手銬連著一條鐵鏈。沒人說話,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音。
陳默看著窗外。山路崎嶇,偶爾能看到山穀裏散落的村莊,屋頂上冒著炊煙。他想,這時候林曉應該在店裏,晨晨曦曦可能在圍欄裏玩,阿婆可能在院子裏曬衣服。
平凡的生活,離他越來越遠。
但沒關係。他想,五年而已。一千八百多天,數著數著就過去了。
監獄的大門比看守所更高,更厚。車子開進去時,陳默注意到圍牆上的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瞭望塔裏有警衛的身影,很小,像剪影。
入監手續繁瑣。體檢、登記、分監區、領物品。陳默被分到三監區,負責的是個年輕的管教,姓趙,話不多,但眼神很銳利。
“你叫江燼?”趙管教翻著檔案,“五年。不算長,好好表現,三年多就能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陳默應著。
“以前幹什麽的?”
“做過……很多事。”
趙管教抬眼看他,又低頭看檔案:“暴力犯罪。在裏麵要控製脾氣,不許打架。勞動任務要完成,學習要參加,規矩要遵守。能做到嗎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趙管教合上檔案,“你的監室在二樓207。室友兩個,都是服刑三年以上的,有事可以問他們。今天先適應,明天開始勞動。”
陳默被帶到207室。房間比看守所的大一些,三張床鋪,有獨立的衛生間。兩個室友都在——一個五十多歲,頭發花白,正坐在床邊看書;一個三十出頭,身材壯實,在做俯臥撐。
“新來的?”年輕的那個停下動作,擦了把汗,“犯什麽事?”
“暴力討債。”陳默說。
“喲,同行啊。”年輕人笑了,“我叫劉強,故意傷害進來的,還有兩年。那是老李,經濟犯罪,五年,已經服了三年了。”
老李抬起頭,推了推老花鏡:“歡迎。床鋪是那邊空著的,收拾一下吧。”
陳默道了謝,開始整理床鋪。監獄發的被褥很薄,但幹淨。他把個人物品放進床頭櫃——隻有照片和幹桂花。想了想,把照片立在櫃子上,讓林曉和孩子的笑臉對著自己。
劉強湊過來看:“你老婆孩子?雙胞胎?”
“嗯。”
“真好啊。”劉強眼神黯了黯,“我進來的時候,老婆剛懷孕。現在孩子兩歲了,還沒見過。”
“為什麽不見?”陳默問。
“沒臉見。”劉強躺回床上,盯著天花板,“我打傷人,是為了給我媽湊醫藥費。結果人沒救成,自己進來了,老婆一個人帶孩子……我讓她改嫁,她不肯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林曉,想起她說“我等你”時的眼神。
那麽堅定,那麽溫柔。
“好好表現,早點出去。”老李忽然開口,“出去了,好好補償。”
“嗯。”劉強翻了個身,“必須的。”
那天晚上,監獄的第一夜,陳默又失眠了。鐵窗外能看見一小片星空,星星很稀疏,但很亮。他想,喜洲的星空應該更美吧?林曉會不會也在看星星?
他從櫃子上拿起照片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。照片上,林曉笑得眼睛彎彎的,晨晨和曦曦一個在抓她的頭發,一個在啃自己的小手。
他把照片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五年。
他要一天天地數過去。
數到重逢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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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,冬至夜,林曉包了餃子。
阿婆來幫忙,兩人在廚房裏忙活。阿婆擀皮,林曉包餡。是白菜豬肉餡的,剁得很細,加了點蔥花和薑末。
“小陳愛吃這個餡嗎?”阿婆問。
“愛。”林曉點頭,“以前在北方的時候,我包過一次,他吃了三十個。”
“那今天多包點。”阿婆笑了,“等他出來了,天天包給他吃。”
林曉的手頓了頓。她看著手裏的餃子,看著那彎彎的月牙形狀,忽然想起去年冬至——那時陳默還在,他們剛搬到喜洲不久,也是一起包餃子。他笨手笨腳的,包的餃子要麽露餡,要麽扁塌塌的,被她笑了好久。
“慢慢來。”她當時說,“包餃子跟過日子一樣,急不得。”
他抬起頭看她,麵粉沾在鼻尖上,眼神溫柔得不像話:“那你教我。教我包餃子,教我過日子。”
她教了。教他擀皮要中間厚四周薄,教他包餡要捏緊邊緣,教他煮餃子要“三滾水”。
他學得很認真。雖然到最後,餃子還是煮破了好幾個,但他們都吃得很香。
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冬至。
也是唯一的一個。
“媽媽!”晨晨的叫聲把她拉回現實。小家夥扶著廚房門框,搖搖晃晃地走進來,指著餃子,“吃,吃。”
曦曦跟在後麵,也咿咿呀呀地叫。
林曉擦擦眼睛,笑了:“好,媽媽煮給寶貝吃。”
餃子煮好了,熱騰騰的。林曉給阿婆盛了一碗,給兩個孩子各盛了幾個,吹涼了喂他們。晨晨吃得滿嘴油,曦曦則小心翼翼地把餃子撕成小塊,一塊一塊地吃。
“好吃嗎?”林曉問。
“好七!”晨晨含糊不清地說。
曦曦使勁點頭。
林曉看著他們,心裏那股酸楚慢慢被溫暖取代。是的,日子還要過。而且要好好過。
吃過飯,她給陳默寫信。這是判決後的第一封信,她要告訴他,冬至了,他們吃了餃子,寶寶又長大了。
筆尖在信紙上沙沙作響:
“老公:
今天是冬至,喜洲很冷,但屋裏暖和。
我和阿婆包了餃子,白菜豬肉餡的,你愛吃的那個。晨晨吃了八個,曦曦吃了五個,小肚子都圓滾滾的。
晨晨現在能說短句子了,今天他說‘媽媽,餃餃好吃’。曦曦會數數了,能從一數到五,雖然‘三’和‘四’總是說反。
店裏生意穩定,每週二週四開店,其他時間我在家做活。上週接了個訂單,是昆明的一家民宿,要二十套紮染床品。我算了算,做完這個訂單,夠我們半年的開銷了。
你在裏邊怎麽樣?勞動累嗎?吃得飽嗎?
別擔心我們,我們都好。我學會了修水管——上週廚房的水管漏了,老楊不在,我自己拿著扳手弄好了。還學會了換燈泡,給自行車補胎。
你看,沒有你,我也在慢慢變強大。
所以你要放心,好好改造,好好學習。周律師說,監獄裏有文化課和技能培訓,你可以報名參加。多學點東西,出來以後用得上。
五年不長。你看,晨晨曦曦已經一歲三個月了,會走路會說話。等他們六歲的時候,你就回來了。
到時候,他們該上小學了。你可以送他們去學校,可以參加家長會,可以教他們寫字畫畫。
想想這些,日子就有盼頭了。
對了,桂花糖我又熬了一罐。這次加了點蜂蜜,更甜了。等你回來,應該剛好能喝。
想你。
永遠愛你的曉”
信寫完了。林曉摺好,裝進信封。然後她拿出針線,開始縫製那批紮染床品。
燈下,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隨著穿針引線的動作輕輕晃動。房間裏很安靜,隻有寶寶的呼吸聲和縫紉機的“噠噠”聲。
夜漸漸深了。
但她的心很亮。
因為有愛,有希望,有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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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裏,陳默開始了正式的勞動。
他分到的是木工車間。管教說他有縫紉基礎,手穩,適合做細活。車間裏很吵,電鋸聲、刨木聲、敲擊聲混在一起,空氣裏飄著木屑的味道。
陳默學做簡單的傢俱——小板凳、小桌子、收納盒。一開始笨手笨腳,鋸出來的木板歪歪扭扭,釘釘子總是敲到手。但他不喊疼,隻是繼續。
老師傅姓王,六十多了,因為貪汙進來的,刑期十年,已經服了七年。他話不多,但手藝好。看陳默總做不好,走過來示範。
“鋸子要拿穩,眼睛看著線。”王師傅的手很穩,鋸下來的木板邊緣平整,“釘釘子前,先用錐子紮個小孔,這樣木頭不會裂。”
陳預設真看著,記在心裏。
“你以前是幹什麽的?”王師傅問。
“做過……很多不好的事。”陳默說。
王師傅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隻是說:“現在學做東西,是好事。手上有了正經活計,心裏就踏實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陳默學得很快。半個月後,他已經能做出一把像樣的小板凳了。雖然還有點粗糙,但四條腿一樣長,能穩穩地站著。
他想起晨晨和曦曦。等他們再大點,需要自己的小椅子。他要給他們做,一人一把,刻上他們的名字。
這個念頭讓他幹活更有勁了。
除了勞動,監獄還有學習時間。每週二、週四晚上,有文化課。陳默報了名——他初中沒畢業就混社會了,現在想補回來。
第一堂課是語文。老師是個退休的老教師,誌願來監獄教書。他講古詩詞,講《靜夜思》。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”
老教師的聲音很溫和,在安靜的教室裏回蕩。陳默坐在下麵,手裏握著筆,認真地記。
他想起喜洲的月亮,想起院子裏那棵桂花樹,想起林曉在燈下做針線的側影。
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。
他的故鄉,就是有她在的地方。
下課後,陳默去圖書館借了本書——《基礎木工教程》。他想學更多的技術,想做更複雜的東西。
回到監室時,劉強正在寫信。看見陳默,他抬起頭:“陳哥,你會寫字嗎?幫我看看,這句話怎麽寫?”
“哪句?”
“就是……‘老婆,對不起,我愛你’。”劉強有點不好意思,“我小學畢業,寫不好。”
陳默走過去,在紙上寫下那幾個字。他的字不算好看,但工整。
“謝謝你。”劉強小心翼翼地把紙收好,“等我出去了,我也要學寫字,給我女兒寫信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點頭,“一起學。”
那晚,陳默躺在床上,借著走廊透進來的燈光看書。書頁有些舊了,但知識是新的。他看得很認真,遇到不懂的就記下來,準備下次課問老師。
夜很深了。監獄裏很安靜,隻有警衛巡邏的腳步聲,規律而遙遠。
陳默合上書,看著窗外的星空。
星星比昨天多了一些,亮了一些。
他想,林曉這時候應該睡了吧?寶寶應該也睡了吧?
他伸出手,在空中輕輕畫了個圓——那是他想象中的擁抱,擁抱她在的那個方向。
晚安,曉曉。
晚安,晨晨。
晚安,曦曦。
我在努力。
為了你們,我在努力。
總有一天,我會走出這高牆,回到你們身邊。
帶著幹淨的雙手,和一顆贖過罪的心。
到那時,我們再也不分開。
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