擁抱持續了很久。
久到林晚晚幾乎以為時間停止了,久到街邊的路燈都似乎變得更溫柔。江燼的懷抱比她想象中更溫暖,更堅實,像漂泊多年的小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。
但最先鬆開手的還是她。
她往後退了一小步,低著頭,臉熱得發燙:“我……我們該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燼的聲音有些啞。
他重新提起購物袋,拄著柺杖往前走。林晚晚跟在他身邊,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,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,被輕輕捅破了一個角。
晚上七點,出租屋裏飄著飯菜香。
林晚晚在廚房做清蒸鱸魚,江燼坐在椅子上剝蒜——這是他唯一能做的,因為林晚晚嚴禁他靠近灶台。
“江先生,”她背對著他,聲音混在炒菜聲裏,“您老家是哪裏的?”
江燼剝蒜的動作頓了一下: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不記得?”
“嗯。”他把剝好的蒜放進小碗裏,“很小的時候就被帶走了,原來的事……記不清了。”
他說得很平淡,但林晚晚聽出了其中的沉重。她轉過身,看到他低垂的側臉,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疏離。
“那……帶您走的人,對您好嗎?”她小心翼翼地問。
江燼沉默了很久。
廚房裏隻有油鍋滋滋的響聲。林晚晚把青菜倒進鍋裏,翻炒幾下,等不到回答,以為他不會說了。
“他教我活下去。”江燼終於開口,“用他的方式。”
“什麽方式?”
“弱肉強食的方式。”江燼抬起頭,看向窗外漸濃的夜色,“他說,這個世界就是這樣,要麽吃人,要麽被吃。”
林晚晚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。
“那您現在……”她輕聲問,“還在用那種方式生活嗎?”
江燼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鍋裏升騰的蒸汽,看著林晚晚在煙火氣中忙碌的背影,看著她纖細的脖頸和微微弓起的背。
這個女孩,幹淨得像從未沾染過塵埃。
而他手上的血,洗十年也洗不幹淨。
“晚晚,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林晚晚”,而是“晚晚”,“如果有一天,你發現我騙了你,你會恨我嗎?”
鍋鏟停在半空中。
林晚晚關了火,轉過身,認真地看著他:“那要看您騙我什麽。”
“比如……”江燼頓了頓,“我的過去,我的工作,我到底是什麽人。”
“您說過,等熟一點再告訴我。”林晚晚走回灶台前,重新開火,“我等著。等到您願意說的時候。”
她的信任,像一把溫柔的刀,刺進江燼心裏最柔軟的地方。
他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訴她。告訴她那些黑暗的過往,告訴她手上沾的血,告訴她此刻門外可能就有危險在靠近。
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他不能。
至少現在還不能。
晚上八點半,直播照常開始。
今晚的觀眾人數突破了四千。林晚晚有些緊張——人越多,她越怕出錯。但江燼就坐在鏡頭外的角落裏,對她點了點頭。
那眼神好像在說:別怕,我在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頭微笑:“晚上好,我是晚晚。”
直播進行得很順利。唱了幾首歌,和觀眾聊天,偶爾回答一些問題。禮物不停地刷,其中不乏一些新來的“大哥”。
但林晚晚注意到,有個ID叫“毒蛇”的使用者,一直在發一些陰陽怪氣的彈幕:
“主播這麽漂亮,榜一大哥睡過了吧?”
“一晚上幾萬塊,價格不便宜啊”
“裝什麽清純,私下不知道什麽樣呢”
這些彈幕很快被其他觀眾的問候刷過去,但林晚晚還是看到了。她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複正常。
江燼也看到了。
他拿起手機,給阿刀發了條訊息:“查這個‘毒蛇’。三分鍾內,我要知道他所有資訊。”
兩分四十七秒後,阿刀回複:“查到了。是個職業黑粉,受雇於一個叫‘甜心寶貝’的主播。轉賬記錄已經截圖,IP地址也鎖定了。”
江燼眼神一冷:“處理掉。”
“明白。”
直播還在繼續。林晚晚唱到第三首歌時,那個“毒蛇”突然在彈幕裏發了一句特別惡毒的話。
她正要當作沒看見,螢幕上突然炸開特效——
【“孤狼”為主播送出“超級火箭”×10】
連續十個超級火箭,把“毒蛇”的彈幕徹底淹沒。緊接著,直播間的管理員突然出現,把“毒蛇”永久禁言並踢出房間。
彈幕一片歡呼:
“孤狼大佬威武!”
“黑粉滾粗!”
“晚晚不哭,我們愛你!”
林晚晚看向鏡頭外的江燼。他靠在椅背上,對她做了個口型:繼續。
她點點頭,重新揚起笑容。
但心裏,那點不安又開始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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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播結束後,林晚晚沒有立刻關裝置。
她坐在鏡頭前,看著後台不斷跳出的禮物提醒和私信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。
“江先生,”她忽然開口,沒有回頭,“您……是不是做什麽了?”
江燼拄著柺杖走過來:“你指什麽?”
“那個‘毒蛇’,”林晚晚轉過身,“他被踢出去得太快了。而且……管理員一般不會這麽及時。”
“可能正好在巡查。”江燼說得很自然。
林晚晚盯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看出些什麽。但江燼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。
“真的嗎?”她問。
江燼走到她麵前,俯身,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,將她圈在中間。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,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。
“林晚晚,”他低聲說,“如果我說,為了你,我可以做任何事——包括一些不那麽光彩的事。你會害怕嗎?”
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,溫熱,帶著危險的氣息。
林晚晚的心跳得很快。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看著他額頭上還沒拆線的傷口,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她看不懂的黑暗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聲音很小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江燼直起身,“我不急。”
他轉身走向廚房:“要喝牛奶嗎?熱一杯給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自己來。”
林晚晚跟著走進廚房。小小的空間裏,兩個人站得很近。江燼從冰箱裏拿出牛奶,倒進小鍋裏,開小火慢慢加熱。
他的動作很熟練,像做過無數次。
“您經常自己做飯嗎?”林晚晚問。
“很少。”江燼看著鍋裏慢慢熱起來的牛奶,“這些年,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麵吃,或者叫外賣。”
“那您怎麽……”
“想學。”江燼轉過頭看她,“學怎麽過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牛奶熱好了,他倒進兩個杯子裏,遞給她一杯:“小心燙。”
林晚晚接過杯子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。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鬆開。
“江先生,”她忽然說,“您知道嗎,您有時候……很像一隻受過傷的狼。”
江燼挑眉:“怎麽說?”
“明明很強大,但總是獨自舔傷口。”林晚晚小口喝著牛奶,“明明可以掠奪,卻選擇守護。明明……有很多秘密,卻對我很溫柔。”
江燼看著她,喉結動了動。
“那你呢?”他問,“你怕狼嗎?”
“不怕。”林晚晚搖頭,“如果那隻狼……對我好的話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江燼心裏某扇緊閉的門。
他放下杯子,伸手,輕輕捧起她的臉。動作很輕,像對待易碎的珍寶。
“林晚晚,”他聲音低沉,“我可能……比狼更危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晚的眼睛很亮,“但我還是……想靠近您。”
話音剛落,江燼的吻就落了下來。
很輕的一個吻,落在她的額頭上,像羽毛拂過。但林晚晚渾身一顫,手裏的牛奶差點灑出來。
“這是警告。”江燼鬆開她,眼神深邃,“現在離開,還來得及。”
林晚晚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她踮起腳,在他唇角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“那我也警告您,”她的臉很紅,但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我……我可能比看起來更固執。”
江燼怔住了。
幾秒後,他低笑出聲。那笑聲從胸腔裏震出來,帶著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愉悅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我們都別逃了。”
深夜十一點,林晚晚睡著了。
江燼坐在床邊,看著她熟睡的側臉。她的睡相很安靜,呼吸均勻,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被角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起身,拄著柺杖走到窗邊。
手機震動,阿刀發來訊息:“燼哥,查清楚了。‘甜心寶貝’那邊是收了錢故意抹黑林小姐的。出錢的是平台另一個主播的經紀人,因為林小姐最近漲粉太快,搶了他們的資源。”
江燼的眼神冷下來:“名字。”
“李峰,三十八歲,之前因為騷擾女主播被平台警告過。”
“處理掉。”江燼打字,“幹淨點。”
“明白。另外……秦爺那邊有動作了。他好像查到林小姐的母親在醫院,派了兩個人過去。”
江燼的手指驟然收緊,手機螢幕發出細微的哢嚓聲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已經控製住了。在城西倉庫。”
“我馬上過去。”
江燼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林晚晚,給她掖好被角,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。
門關上的瞬間,床上的林晚晚睜開了眼睛。
她其實沒睡著。
剛才江燼在窗邊打電話的聲音,她聽到了零星幾個詞——“處理掉”、“幹淨點”、“倉庫”。
那些詞,像冰錐一樣刺進她心裏。
她坐起身,抱著膝蓋,看著緊閉的房門。
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,然後漸漸遠去。
她知道江燼走了。
去做什麽?去見誰?處理什麽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情,正在朝著她無法控製的方向發展。
就像她明知道江燼不是普通人,明知道他身上藏著危險的秘密,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像飛蛾撲火。
明知會受傷,卻無法抗拒那束光的吸引。
林晚晚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浮現出江燼吻她額頭的樣子,那麽溫柔,那麽小心翼翼。
也浮現出他打電話時冰冷的眼神和語氣。
兩個江燼,在她心裏撕扯。
哪一個纔是真實的他?
或者……都是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當他說“我們都別逃了”的時候,她心裏湧起的,不是害怕。
是……認命。
認命般地,想要擁抱這份危險又溫暖的愛情。
哪怕前路是深淵。
她也想牽著他的手,一起跳。
淩晨一點,城西倉庫。
江燼拄著柺杖走進倉庫時,阿刀已經等在那裏。地上跪著兩個人,被綁著手腳,嘴裏塞著布團。
“燼哥,”阿刀迎上來,“就是他們。身上搜出了針管和藥瓶,打算混進醫院給林小姐的母親注射。”
江燼走到那兩人麵前,蹲下。
“秦爺讓你們做的?”他問得很平靜。
那兩人拚命搖頭,眼神驚恐。
“不說也行。”江燼站起身,從阿刀手裏接過一把刀——不是槍,是刀,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折疊刀。
但當他開啟刀刃時,倉庫裏的溫度好像瞬間降了幾度。
“我很久沒親自動手了。”江燼用刀尖輕輕劃過其中一人的臉頰,“因為覺得髒。”
刀刃很鋒利,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。
“但你們,”江燼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動了不該動的人。”
慘叫聲被布團悶在喉嚨裏。
江燼的動作很快,很精準。刀鋒避開要害,但每一刀都恰到好處地帶來最大的痛苦。
阿刀站在一旁,麵無表情地看著。
五分鍾後,江燼停下動作。那兩人已經昏死過去,渾身是血,但性命無憂。
“送去給秦爺。”江燼把刀扔給阿刀,“告訴他,這是最後一次警告。如果再敢碰她,或者她身邊的人——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阿刀點頭: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江燼擦了擦手上的血,“醫院那邊加派人手。二十四小時保護。”
“明白。”
江燼走出倉庫。夜風吹來,帶著江水的腥氣。他抬頭看了眼夜空,沒有星星,隻有厚重的雲層。
像他的人生,沉重,黑暗,看不到光。
直到遇見她。
那個在直播間裏強顏歡笑的女孩,那個在生活裏咬牙硬撐的女孩,那個明明害怕卻還是選擇靠近他的女孩。
為了她,他願意做任何事。
哪怕是……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好人。
哪怕偽裝一輩子。
江燼坐進車裏,看了眼手機。
螢幕上,是林晚晚睡著前偷拍的一張照片——他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,窗外月光落在他側臉上,難得的柔和。
照片下麵,她配了一行字:“我的狼先生。”
江燼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發動車子,駛向有她的方向。
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。
那個他唯一覺得像“家”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