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半，天色還是一片黛青。
林晚晚被廚房裏細微的響動驚醒。她睡眠很淺，這是長期焦慮養成的習慣——怕錯過催債電話，怕錯過係統派單，怕錯過任何能賺錢的機會。
但今天早晨叫醒她的，不是焦慮。
是切菜的聲音。
篤、篤、篤。
規律，均勻，甚至有點……過於精準了。
她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。折疊床對麵的椅子上，毯子疊得整整齊齊——江燼已經起來了。廚房的門半掩著，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，在地上投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。
她掀開被子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。
廚房裏，江燼背對著門，站在狹小的料理台前。他左腿還打著石膏，所以身體重心靠在右腿上，姿勢有些別扭。但握刀的手卻很穩，穩得不可思議。
林晚晚愣在門口。
她看見那把普通的菜刀在他手裏，像有了生命。刀鋒落下時沒有絲毫猶豫，抬起時幹淨利落。砧板上的胡蘿卜被切成薄片，每一片的厚度幾乎完全一致，薄到能透光。
這不像在切菜。
像在進行某種……精密操作。
“醒了？”江燼沒有回頭，但顯然察覺到了她的存在。
林晚晚回過神：“您怎麽起這麽早？腿還疼嗎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江燼放下刀，轉過身，“想給你做早餐。但……”他看了眼料理台上切好的胡蘿卜片，自嘲地笑了笑，“好像切得太薄了。”
豈止是太薄。
林晚晚走過去，拿起一片胡蘿卜對著燈光看——薄如蟬翼，均勻得不像手工切的。
“江先生以前……是廚師？”她試探著問。
江燼沉默了兩秒：“算是吧。學過一點。”
這個回答很含糊。但林晚晚沒有追問。她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勢——不是普通人切菜時的那種握法，而是……虎口緊貼刀背，食指扣住刀柄，像握的不是菜刀，而是什麽更鋒利的東西。
“我來吧。”她從冰箱裏拿出雞蛋，“您去坐著休息。”
“我想幫忙。”江燼說。
“傷員不能亂動。”林晚晚把他推出廚房，“醫生說您要好好休養。”
江燼無奈地拄著柺杖回到椅子上。但他沒有坐下，而是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忙碌。
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灑在她身上。她穿著簡單的棉質睡衣，頭發隨意紮成丸子頭，露出纖細的脖頸。打雞蛋的動作有些笨拙——蛋殼掉進碗裏，她小聲“啊”了一下，趕緊用筷子挑出來。
很普通，甚至有些笨拙的畫麵。
但江燼看了很久。
久到林晚晚察覺到了他的視線，轉過頭來：“您在看什麽？”
“看你。”江燼坦誠地說。
林晚晚臉紅了，低頭繼續打蛋：“我有什麽好看的……”
“好看。”江燼說，“比很多人都好看。”
這話說得太直白，林晚晚手裏的筷子差點掉進碗裏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，隻能假裝專注地攪拌蛋液。
廚房裏安靜下來，隻有雞蛋打在碗裏的聲音。但空氣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，暖暖的，癢癢的，像春天剛破土的嫩芽。
上午九點，林晚晚出門送外賣。
出門前，她給江燼準備好了午餐——裝在保溫盒裏的米飯和兩個菜，還有一碗湯。又反複叮囑：“藥在桌上，白色的一天三次，黃色的一天兩次。中午一定要熱了再吃，不能吃冷的。腿不要用力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燼坐在椅子上，看著她像叮囑孩子一樣叮囑自己，眼裏有淡淡的笑意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林晚晚背上外賣箱，“下午三點左右回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江燼頓了頓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人找你麻煩，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誰會找我麻煩啊。”林晚晚笑了，“我就是個送外賣的。”
江燼沒說話，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林晚晚心裏那點不安又冒出來了。但她甩甩頭，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門關上後，屋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江燼沒有動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聽著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，直到完全消失。
然後他睜開眼，眼神已經變了。
溫柔褪去，隻剩下冷靜和銳利。
他拿起手機，撥通阿刀的電話。
“燼哥。”
“情況怎麽樣？”
“王老闆那邊的人已經全部清理幹淨了，”阿刀壓低聲音，“但……秦爺那邊好像有點動靜。”
江燼眼神一冷：“說清楚。”
“他派人去了林小姐老家，”阿刀說，“好像是在查她的背景。另外，直播平台那邊，有人開始在論壇帶節奏，說林小姐傍上了黑道大哥，錢來得不幹淨。”
江燼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論壇的帖子，全部刪掉。發帖的人，查出來是誰。”他說，“林晚晚老家那邊，派人過去，確保她家人安全。別讓她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，”江燼頓了頓，“查一下她最近送外賣的區域，安排兩個人跟著。別讓她發現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掛了電話，江燼望向窗外。
陽光很好，是個適合送外賣的晴天。但他知道，有些陰影，正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滋生。
他必須在她發現之前，把這些陰影全部鏟除。
不惜一切代價。
下午一點，市中心寫字樓。
林晚晚提著外賣袋，在電梯前焦急地看著時間。這單隻剩三分鍾了，但電梯還停在二十三層。
她咬咬牙，轉身衝向安全通道。
八層。
她一級一級往上跑，外賣箱在背上哐當作響。跑到第五層時，腿已經有點發軟，但她不敢停。
突然，腳下踩空——
“啊！”
她整個人向前撲去，外賣箱脫手飛出。千鈞一發之際，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，穩穩扶住了她。
“小心。”
是個陌生的男聲。
林晚晚驚魂未定地抬頭，看到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，看起來三十多歲，相貌普通，但手臂很有力。
“謝、謝謝……”她站穩身子，臉都白了。
“不用謝。”男人幫她撿起外賣箱，“送外賣？”
“嗯……”林晚晚接過箱子，“剛才真的太謝謝您了，要不是您……”
“舉手之勞。”男人笑了笑，“你繼續忙吧，我剛好在這裏檢修電路。”
他說完就轉身下樓了，腳步很快，一轉眼就不見了。
林晚晚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裏湧起一絲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時間，這個地點，檢修電路？
但她沒時間多想。看了眼時間，隻剩一分鍾了。
她抓起外賣箱，繼續往上衝。
送到客戶手裏時，剛好卡在最後一秒。客戶簽收後，她才鬆了口氣，靠在走廊牆上大口喘氣。
手機震動，是江燼發來的訊息：“吃飯了嗎？”
她回：“還沒，剛送完一單。”
【江】：“找個地方休息一下，吃點東西。”
【晚晚】：“嗯。您吃了嗎？”
【江】：“吃了。你做的菜很好吃。”
林晚晚看著這條訊息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她走到寫字樓下的花壇邊坐下，從包裏拿出早上準備好的飯團——米飯夾著鹹菜，簡單但能填飽肚子。
吃著飯團，她點開直播平台的論壇。昨晚直播後，她漲了兩千多粉絲，後台私信也爆了。大部分是鼓勵和喜歡，但也有一些……
“傍上大哥就是不一樣啊，以前一天賺幾十，現在一晚上幾萬。”
“孤狼是誰啊？查了一下，賬號是新的，一註冊就刷錢，懂的都懂。”
“這女主播長得也就那樣，不知道大哥看上她什麽了。”
她手指停在螢幕上，胸口發悶。
這些留言，江燼看到了嗎？
他會不會覺得……困擾？
正想著，手機又震動，是江燼：“別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。”
他怎麽知道她在看評論？
林晚晚愣了愣，回：“您怎麽知道……”
【江】：“猜的。不用管他們，做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【晚晚】：“可是他們說得好像……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麽交易一樣。”
打出這句話時，她的手指在抖。
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晚晚以為他不會回複了，訊息才彈出來：
【江】：“我們之間，沒有任何交易。隻有我想對你好，僅此而已。”
林晚晚盯著這行字，鼻子忽然一酸。
【江】：“晚上想吃什麽？我讓阿刀去買菜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，打字：“不用麻煩，我回去的路上買就行。”
【江】：“那一起。四點半，小區門口見。”
下午四點半，小區門口的超市。
林晚晚停好電動車，看到江燼已經等在超市門口了。他拄著柺杖，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，在人群中依然顯眼——不是因為他長得有多帥，而是那種氣質，像一把收在鞘裏的刀，即使收斂了鋒芒，也讓人無法忽視。
“江先生，”她小跑過去，“您怎麽出來了？不是讓您在屋裏等嗎？”
“躺了一天，想出來走走。”江燼看著她，“今天累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林晚晚扶住他的胳膊，“我們進去吧，買完早點回去。”
超市裏人不多。林晚晚推著購物車，江燼跟在她身邊。這是很普通的日常，普通得讓林晚晚有種錯覺——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普通的情侶，下班後一起來逛超市，商量晚飯吃什麽。
“買條魚吧，”江燼指著水產區，“清蒸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晚挑了一條鱸魚。
“再買點青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吃排骨嗎？”
“昨天才吃過……”
“那就換雞肉。”
一問一答，自然而默契。連超市的售貨員都笑著問：“小兩口今天想吃點什麽？”
林晚晚臉紅了，想解釋，但江燼已經開口：“再要一斤雞翅。”
“好嘞！”
買完菜結賬時，林晚晚正要掏錢包，江燼已經遞出了卡。
“我來……”
“我來。”江燼把卡遞給收銀員，“下次你請。”
林晚晚看著他的側臉，那句“下次”讓她心裏暖暖的。
還有下次。
走出超市時，天色已經暗了。路燈一盞盞亮起來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林晚晚一手提著購物袋，一手扶著江燼，走得很慢。
“江先生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您會不會覺得……和我在一起很無聊？”
江燼愣了一下：“為什麽這麽問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林晚晚低頭看自己的影子，“我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。送外賣，做直播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而您……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”
江燼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身，麵對著她。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，讓他一半臉在光裏，一半在陰影裏。
“林晚晚，”他聲音低沉，“你知道我昨晚睡著前在想什麽嗎？”
林晚晚搖頭。
“我在想，”江燼看著她，“這個房間真小，真舊，但我居然覺得……很安心。這些年，我住過很多房子，大的，豪華的，安保嚴密的。但沒有一個地方，讓我覺得安心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訴說一個秘密：“隻有在這裏，在你身邊，我才覺得……可以暫時放下所有防備，當一個普通人。”
林晚晚的眼睛慢慢睜大。
“所以，”江燼伸手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，“不要再說自己普通。對我來說，你是特別的。”
很特別的。
特別到讓他這個在刀尖上行走的人，第一次想停下來，找一個地方落腳。
特別到讓他願意用盡一切手段，去保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。
林晚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。
她慌忙去擦，但越擦越多。
“對、對不起……”她哽咽著，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……”
“想哭就哭。”江燼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，用另一隻手把她攬進懷裏，“在我麵前，不用忍著。”
林晚晚的臉埋在他胸口，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，還有一絲煙草的氣息。他的懷抱很溫暖，很有力，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。
她哭了很久，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害怕、孤獨，都哭了出來。
哭到後來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，抬起頭，眼睛紅腫：“對不起……把您衣服弄濕了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江燼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痕，“哭出來就好。”
林晚晚看著他的眼睛。路燈的光落在他眼底，像碎了的星星。
“江先生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……我可以抱抱您嗎？”
江燼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不是正在抱嗎？”
“我是說……”林晚晚的臉紅了，“正式的。”
江燼鬆開購物袋，張開雙臂。
林晚晚撲進他懷裏，緊緊抱住他。她的臉貼在他胸口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像某種承諾。
江燼的手輕輕落在她背上，像撫摸珍貴的瓷器。
夜色溫柔，路燈昏黃。兩個影子在街邊緊緊相擁，融成一個。
遠處傳來車流聲，近處有晚歸的鳥鳴。
但這一刻，世界很安靜。
安靜到隻能聽見彼此的心跳。
和那句沒說出口，但已經明瞭的——
我喜歡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