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三點,林晚晚被雷聲驚醒。
窗外大雨傾盆,閃電劃破夜空,瞬間照亮整個房間。她下意識往身邊一摸——空的。折疊床的另一半空蕩蕩的,隻有她一個人。
江燼不在。
她坐起身,開啟床頭的小夜燈。房間裏很安靜,隻有雨點敲打窗玻璃的聲音,密集而急促。桌上放著一張便簽,她拿起來看:
“臨時有事,早上回來。牛奶在冰箱,熱了再喝。 ——江”
字跡潦草,像是匆匆寫下的。
林晚晚握著便簽,心裏湧起一陣不安。這幾天,江燼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她——盡管他腿傷未愈,但總是用各種理由留在她身邊。有時候是“想喝你燉的湯”,有時候是“這裏離醫院近,複查方便”,有時候幹脆什麽都不說,隻是安靜地坐在角落看她直播。
但現在,淩晨三點,大雨傾盆,他拖著一條受傷的腿出去了。
去做什麽?
她想起昨晚聽到的那些隻言片語——“處理掉”、“倉庫”。那些冰冷的詞匯和江燼平日裏對她的溫柔判若兩人。
還有他手臂上那些傷疤。舊的,新的,深深淺淺。有一次她問他怎麽弄的,他隻是淡淡地說“年輕時不懂事”。
但什麽樣的“不懂事”,會留下那樣的痕跡?
林晚晚下了床,走到窗邊。雨太大,看不清外麵的街道,隻有模糊的霓虹光暈在雨幕中暈開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渾身發冷,纔回到床上。
睡不著了。
她拿起手機,想給江燼發訊息,又怕打擾他。猶豫再三,還是發了一句:“雨很大,注意安全。”
沒有回複。
她等了十分鍾,還是沒回複。心裏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。
同一時間,城南地下停車場。
江燼坐在車裏,雨水順著車窗玻璃往下淌,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。他盯著手機螢幕上林晚晚發來的訊息,手指在回複鍵上停留了很久,最終隻是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“燼哥,”阿刀坐在駕駛座上,低聲匯報,“人抓到了。是王老闆的侄子,帶著兩個人想混進林小姐的小區,身上搜出了這個。”
他遞過來一個透明密封袋,裏麵裝著幾支注射器和幾個小藥瓶。藥瓶上的標簽已經撕掉了,但江燼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麽——高純度毒品,注射過量會致死,而且能偽裝成心髒驟停。
“他交代了,”阿刀繼續說,“想給林小姐注射,然後拍視訊威脅您。”
江燼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他推開車門,拄著柺杖下車。停車場盡頭,三個男人被捆著手腳跪在地上,渾身濕透,瑟瑟發抖。看到江燼走過來,其中那個年輕點的男人——王老闆的侄子——抬起頭,眼神裏混著恐懼和怨恨。
“江燼!你有種就殺了我!我叔叔不會放過你的!”
江燼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你多大了?”他忽然問。
年輕男人一愣:“二、二十二……”
“二十二。”江燼重複這個數字,“我二十二歲的時候,親手送養父進了監獄。因為他動了我媽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在空曠的停車場裏顯得格外清晰:“你知道為什麽嗎?”
年輕男人搖頭,嘴唇發抖。
“因為那張照片,是我媽活著的唯一證據。”江燼蹲下身,與他平視,“你說你要動林晚晚——你知道她對我而言,意味著什麽嗎?”
年輕男人拚命搖頭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聽叔叔的……”
“那就回去告訴你叔叔,”江燼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,“如果再敢碰她一下,我會讓他知道,什麽叫真正的生不如死。”
他站起身,對阿刀揮了揮手:“放他們走。”
“燼哥?”阿刀不解。
“放他們走。”江燼重複,“帶著這些東西,讓他們回去給王老闆看。”
阿刀明白了。這是警告,**裸的警告。
三個人被鬆綁,跌跌撞撞地跑了。江燼回到車上,疲憊地閉上眼睛。
“燼哥,”阿刀小心翼翼地問,“您為什麽不幹脆……”
“殺了他?”江燼睜開眼睛,看著車窗外的大雨,“晚晚不喜歡暴力。”
阿刀愣住了。
這個理由,簡單到不可思議,卻又重若千鈞。
“送我回去。”江燼說,“她該擔心了。”
淩晨四點二十,林晚晚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。
她立刻從床上坐起來,心髒狂跳。門開了,江燼渾身濕透地走進來,柺杖靠在門邊,頭發還在滴水。
“江先生!”林晚晚掀開被子下床,“您怎麽淋成這樣?快進來……”
她拿著毛巾跑過去,江燼卻後退了一步:“別碰我,身上涼。”
“您先把濕衣服脫下來,”林晚晚不由分說地拉他進屋,關上門,“我去給您放熱水。”
江燼站在原地,看著她忙碌的背影。小小的浴室裏傳來放水的聲音,然後是翻找衣服的窸窣聲。她抱著一套幹淨的睡衣出來——是他的,前幾天她給他買的,純棉的,淺灰色。
“快去洗澡,”她把睡衣塞給他,“別感冒了。”
江燼沒動。他隻是看著她,眼神很深,像要把她刻進骨子裏。
“晚晚,”他忽然開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發現我做過很多壞事——我是說,真正的壞事。你會離開我嗎?”
林晚晚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浴室裏熱氣蒸騰出來,模糊了兩個人的視線。窗外的雨還在下,嘩啦啦的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衝刷幹淨。
“您今晚去做什麽了?”她輕聲問。
江燼沉默。
“不能說,對嗎?”
“嗯。”
林晚晚深吸一口氣,走過去,把他推進浴室:“先洗澡。洗完再說。”
浴室門關上了。林晚晚靠在門上,聽著裏麵傳來水聲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她知道自己應該害怕。一個半夜冒雨出門、身上帶著濕冷氣息和說不清的危險氣場的男人,一個手臂上滿是傷疤、行事神秘的男人。
但她更害怕的,是他剛才問那句話時的眼神——像一隻受傷的野獸,明明在流血,卻還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。
那樣脆弱的眼神,她第一次見。
江燼洗完澡出來時,林晚晚已經熱好了牛奶。
她坐在桌邊,麵前放著兩個杯子。看到他出來,她抬起頭:“過來喝點熱的。”
江燼走過去,在她對麵坐下。他換上了那套淺灰色睡衣,頭發半幹,額前的碎發垂下來,遮住了部分眉眼,看起來比平時年輕,也更……柔軟。
“謝謝。”他接過杯子,指尖碰到她的。
林晚晚看著他喝牛奶的樣子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麽?”江燼問。
“沒什麽,”林晚晚搖頭,“就是覺得……您穿這身睡衣,還挺好看的。”
江燼低頭看了看自己,也笑了:“你買的,當然好看。”
空氣安靜下來。隻有雨聲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。
“江先生,”林晚晚終於開口,“您剛才問我的問題,我現在回答您。”
江燼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我不會離開您。”林晚晚一字一句地說,“除非……您親口告訴我,您不需要我了。”
江燼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我不知道您過去做過什麽,”林晚晚繼續說,“也不想知道——至少現在不想。我隻知道,現在的您,對我很好。這就夠了。”
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,像含著水光:“至於那些‘壞事’……江先生,我相信您。相信您不會無緣無故傷害別人,相信您……有自己的理由。”
這句話,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江燼心裏最堅固的鎖。
他放下杯子,走到她麵前,單膝跪地——這個動作因為腿傷有些艱難,但他還是做了。
“林晚晚,”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滾燙,“我確實做過很多壞事。有些是為了生存,有些……是為了報複。我手上沾過血,也毀過別人的一生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:“但對你,我發誓——我永遠不會傷害你。永遠不會。”
林晚晚的眼淚掉下來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我也發誓,”她哽咽著說,“我會一直陪著您。不管發生什麽。”
江燼站起身,把她擁進懷裏。他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,眼睛上,最後停在唇上。
很輕的一個吻,小心翼翼,像在觸碰易碎的夢。
林晚晚閉上眼睛,回抱住他。
窗外的雨聲好像變小了,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心跳。
清晨六點,雨停了。
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,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細碎的光。林晚晚在江燼懷裏醒來,他還在睡,眉頭微微皺著,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她腰間。
她輕輕挪開他的手,起身去洗漱。鏡子裏,她的眼睛有點腫,但眼神很亮。
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重要的決定。
洗漱完,她開始做早餐。煎蛋,烤吐司,熱牛奶。小小的廚房裏飄散著食物香氣,煙火氣十足。
江燼醒來時,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——林晚晚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,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像個夢。
一個他不敢奢求的,家的夢。
“醒了?”林晚晚回頭看他,“早餐馬上好,您去洗漱。”
江燼拄著柺杖走進浴室。鏡子裏的男人眼下有淡淡的烏青,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明。
他洗了把臉,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這個手上沾血的男人,這個在黑暗裏行走的男人,此刻站在一個普通女孩的出租屋裏,穿著她買的睡衣,等著她做的早餐。
荒唐,卻又真實。
真實到讓他想哭。
早餐桌上,兩人安靜地吃飯。林晚晚把煎蛋夾到他盤子裏:“多吃點。”
江燼看著她,忽然說:“今天別去送外賣了。”
林晚晚愣住:“為什麽?”
“我腿疼,”江燼麵不改色地說謊,“需要人照顧。”
林晚晚眨了眨眼,笑了:“江先生,您這是在撒嬌嗎?”
江燼的耳根微微泛紅: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好,”林晚晚點點頭,“那我今天請假,在家照顧您。”
吃完飯,林晚晚真的給外賣平台打電話請了假。結束通話電話後,她坐在江燼身邊,翻看手機。
“江先生,您看這個,”她把手機遞給他,“平台說要辦一個新人主播大賽,第一名有五萬獎金,還能簽約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螢幕上,是大賽的報名頁麵。而在頁麵的推薦主播欄裏,赫然有一個熟悉的名字——“甜心寶貝”。
昨晚在直播間帶節奏的那個主播。
林晚晚的臉色白了白。
江燼拿過手機,看了一眼,然後關掉頁麵。
“別擔心,”他說,“她不會參賽的。”
“您怎麽知道?”
江燼沒有回答,隻是揉了揉她的頭發:“你隻要好好準備比賽就行。其他的,交給我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,但林晚晚聽出了其中的篤定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被永久封禁的“毒蛇”,想起江燼打電話時那些冰冷的詞語。
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裏慢慢成形。
“江先生,”她看著他,“您是不是……認識平台的人?”
江燼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頭:“嗯。”
“所以您才能……”
“才能保護你。”江燼接過她的話,“晚晚,我不想騙你。我在這個城市,確實有一些……影響力。這些影響力,可以用來做壞事,也可以用來保護重要的人。”
他看著她:“對你,我選擇後者。”
林晚晚的心髒狂跳起來。
她猜對了。
這個男人,這個叫江燼的男人,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,也更……危險。
但奇怪的是,她並不害怕。
因為她相信,這力量,不會用來傷害她。
“江先生,”她輕聲說,“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無論您做什麽,都不要……不要為了我,做違背良心的事。”
江燼看著她清澈的眼睛,喉嚨發緊。
他想說,我的良心早就沒有了。
但他說出口的卻是: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這是一個謊言。
但他願意為了她,撒這個謊。
因為他知道,有些事,她不需要知道。
有些黑暗,他一個人背負就夠了。
她隻需要活在光裏。
活在他用盡全力為她撐起的那片光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