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日子過得慢,像老舊的掛鍾,每一秒都拖著長長的尾巴。
陳默很快適應了規律:早上六點起床,整理內務,早飯是饅頭和稀飯。白天有勞動任務——他分到的是縫紉組,踩著老式縫紉機做勞保手套。一開始笨手笨腳,針腳歪歪扭扭,被管教批評過幾次。但他學得認真,第三天就能踩出筆直的線了。
“以前幹過?”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因為經濟犯罪進來的,刑期很長,在這裏成了“老師傅”。
“沒幹過。”陳默把做好的手套遞過去檢查,“但想學好。”
組長接過手套看了看,點點頭:“針腳密實,不錯。用心就能學會。”
用心。陳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曾經握過刀,沾過血,現在握著布料和針線,在縫紉機的“噠噠”聲中,一針一線地縫著。
像是在縫補自己破碎的人生。
中午休息時,他拿出林曉的信看。信紙已經有點皺了,邊緣起了毛邊。但他還是看得小心翼翼,怕弄壞了。
同監室的年輕人叫李航,湊過來:“陳哥,又看信呢?”
“嗯。”陳默把照片給他看,“這是我兒子女兒。”
“真可愛。”李航眼神溫柔下來,“我女兒最近該過生日了,四歲。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爸爸的樣子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把照片收好,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小本子——是管教發的,讓寫思想匯報用的。但他在最後一頁,用鉛筆細細地畫著什麽。
“你在畫什麽?”李航好奇地問。
“我家院子。”陳默說,“有棵桂花樹,樹下有石桌石凳,我妻子喜歡在那兒做針線。”
他畫得很慢,很仔細。桂花樹的輪廓,石桌的形狀,甚至院子裏晾衣服的繩子,都畫出來了。雖然隻是簡單的線條,但能看出用心。
“畫得真好。”李航說,“出去後,我能看看真的院子嗎?”
陳默筆尖頓了頓:“等我出去了,如果你願意來喜洲,歡迎。”
“一定去。”李航笑了,笑容裏有憧憬。
下午勞動繼續。縫紉機的“噠噠”聲連成一片,在寬敞的車間裏回蕩。陳默踩得很穩,布料在他手中服服帖帖地移動,變成一雙雙手套。
他想起林曉做紮染的樣子——也是這樣專注,這樣認真。布料在她手中浸染、晾曬,變成深淺不一的藍色,像洱海的水,像喜洲的天。
他們都在用手創造東西。
隻不過一個在外麵,一個在裏麵。
但心意是通的吧?他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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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,林曉接到了周律師的電話。
“陳默的案子已經移送檢察院了。”周律師說,“下個月初開庭。開庭前,你可以去探視一次。”
林曉握著電話的手在抖:“我……我能帶寶寶去嗎?”
“寶寶太小,不適合進看守所。”周律師的聲音很溫和,“你可以自己去。探視時間是每週三上午,提前申請。”
“好,好。”林曉連連點頭,“我週三去。”
掛了電話,她坐在櫃台後發呆。晨晨和曦曦在圍欄裏玩積木,晨晨搭了個歪歪扭扭的塔,曦曦一巴掌拍倒了,然後“咯咯”笑起來。
林曉看著孩子,心裏五味雜陳。能見到陳默了,雖然是隔著玻璃,雖然隻有短短二十分鍾,但能見到了。
可寶寶去不了。他見不到孩子。
她走到圍欄邊,蹲下來,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。晨晨用小臉蹭她,曦曦則抓起她的頭發玩。
“寶寶,”她輕聲說,“媽媽要去看爸爸了。你們在家裏等媽媽,好不好?”
晨晨似懂非懂地點頭。曦曦則奶聲奶氣地喊:“爸爸……”
林曉的眼淚掉下來。她抱緊孩子,抱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開始準備探視要帶的東西。法律規定不能帶太多,她想了又想,最後決定帶三樣:
一張新的全家福——是前幾天在店裏拍的,晨晨和曦曦都穿了新衣服,笑得像兩個小太陽。她把照片洗了兩張,一張留在家裏,一張帶給陳默。
一包新曬的桂花幹——院子裏的桂花謝了大半,她趁著最後的幾簇,小心地摘下來,晾幹了,用油紙包好。
還有一封信。這次她寫得短,隻告訴他:家裏一切都好,寶寶很好,店很好,她很好。讓他放心,好好麵對開庭。
她把東西裝進一個小布袋,放在枕頭邊。然後坐在燈下,給陳默織圍巾。
是深灰色的毛線,很軟。她織得很慢,一針一線都像在訴說。織到半夜,圍巾已經有了雛形,長長的,暖暖的。
她想,看守所裏應該很冷。他需要一條圍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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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視前一天,喜洲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,細細的,像鹽粒,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。但蒼山頂上白了,遠遠看去,像戴了頂白帽子。
林曉起了個大早。她把寶寶托付給阿婆,說去市裏辦點事,下午就回。阿婆沒多問,隻是拍拍她的手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林曉穿上最厚的外套,圍上自己織的圍巾——和陳默那條是一對的,隻是顏色不同。她背上包,裏麵裝著給陳默的東西,還有路上吃的幹糧。
老楊送她到鎮口的公交站。雪還在下,落在他的頭發上,白了一小片。
“見到小陳,告訴他,我們都好。”老楊說,“讓他安心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林曉點頭。
公交車來了,很舊,車窗蒙著霧氣。林曉上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子發動,緩緩駛出喜洲。
她回頭看著越來越小的鎮子,看著四方街的方向,看著自家院子的位置。雪霧濛濛中,一切都模糊了。
但心裏很清晰。
她要去看他。
要告訴他,他們在等他。
車子在山路上顛簸。林曉抱著包,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——田野荒了,樹也禿了,冬天的洱海是灰藍色的,像一大塊沉默的玉。
三個小時後,車到了市區。她又轉了一趟公交,纔到看守所所在的城郊。
看守所的大門很高,很威嚴。林曉在門口登記,出示身份證和探視通知書。警衛檢查得很仔細,問她和陳默的關係。
“我是他妻子。”林曉說。
警衛看了她一眼,在登記表上打了個勾:“進去吧,右手邊第二棟樓,探視室在一樓。”
林曉道了謝,走進大門。裏麵很空曠,水泥地麵被雪打濕了,黑沉沉的一片。幾棟灰色的樓矗立著,窗戶都裝著鐵欄杆。
她按照指示找到探視樓。裏麵已經有人在等了,大多是老人和女人,個個麵色凝重。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,還有隱約的哭聲——不知是哪間探視室裏傳來的。
林曉的心揪緊了。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手緊緊攥著包。
等待的時間很長。每分每秒都像被拉長了。她看著牆上掛的鍾,秒針一格一格地跳,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。
“林曉。”終於有管教叫她的名字。
她猛地站起來,腿有些軟。
“跟我來。”管教是個中年女人,表情嚴肅,但語氣還算溫和。
林曉跟著她穿過一道鐵門,來到探視區。是一排隔間,用厚厚的玻璃隔開,玻璃下方有個小台子,放著電話聽筒。
“三號間。”管教說,“坐下等。時間二十分鍾。”
林曉在三號間坐下。玻璃很厚,能看到對麵空蕩蕩的椅子。她盯著那扇門,心跳得很快。
門開了。
陳默走進來。
他穿著藍色的號服,頭發剪短了,露出清晰的額頭和眉眼。瘦了一些,但精神還好。看見林曉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快走幾步在對麵坐下。
兩人隔著玻璃對望。林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,她趕緊抬手擦,卻越擦越多。
陳默也紅了眼眶。他拿起電話聽筒,林曉也拿起。
“曉曉。”他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,有些失真,但確實是他。
“老公。”林曉哽咽著,“你……你還好嗎?”
“好,我很好。”陳默點頭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,“你呢?寶寶呢?”
“我們都好。”林曉把布袋舉起來,“我給你帶了東西,要交給管教檢查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的視線落在布袋上,又移回她臉上,“你瘦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林曉搖頭,“我吃得好睡得好。寶寶長高了,晨晨能自己走好幾步了,曦曦會叫‘媽媽’‘爸爸’,還會說‘抱抱’。”
她語速很快,想把所有事都告訴他。陳預設真聽著,時不時點頭,嘴角有笑意。
“店裏呢?”他問。
“店裏也好。”林曉說,“上週來了個北京的客人,買了好多紮染布料,說要回去做展覽。她還留了名片,說以後要長期合作。”
“真棒。”陳默的眼睛裏都是驕傲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“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”林曉看著他的眼睛,“是你給了我勇氣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,隻是隔著玻璃對望。玻璃上有些許汙漬,但不妨礙他們看清彼此的臉。
“開庭的事,周律師跟你說了嗎?”林曉問。
“說了。”陳默點頭,“下個月五號。”
“我……我能來嗎?”
“別來了。”陳默說,“路遠,帶著孩子不方便。而且……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在被告席上的樣子。”
林曉的眼淚又湧出來:“我不在乎。我隻想陪著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的聲音溫柔下來,“但聽話,別來。在家好好照顧寶寶,照顧自己。等判決下來,周律師會告訴你的。”
林曉咬著唇,點了點頭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管教在門口提醒:“還有五分鍾。”
林曉急了,她把手貼在玻璃上:“老公,你要好好的。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好好表現。我和寶寶等你回家。”
陳默也把手貼上去,隔著玻璃,和她的手重合。雖然感受不到溫度,但能看見輪廓。
“我會的。”他說,“為了你們,我一定會的。”
“這個給你。”林曉從布袋裏拿出那條圍巾,展示給他看,“我自己織的,深灰色,你喜歡嗎?”
陳默的喉結動了動:“喜歡。很暖和。”
“我交給管教,天冷了你就圍上。”
“好。”
最後兩分鍾,兩人都沒說話。隻是看著對方,像要把這一刻刻進心裏。
“時間到了。”管教說。
陳默站起來,對著電話說:“曉曉,回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林曉也站起來,眼淚不停地流,“老公,我愛你。”
陳默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他對著電話,很輕很輕地說:“我也愛你。永遠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陳默轉身,跟著管教離開。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曉還站在玻璃前,手還貼在玻璃上,眼淚汪汪地看著他。
他朝她點了點頭,用口型說:“等我。”
然後門關上了。
林曉站在原地,看著空蕩蕩的對麵。玻璃上還留著陳默剛才坐過的椅子的影子,還留著他手掌貼過的痕跡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管教來催:“同誌,該走了。”
她才慢慢轉身,走出探視室。外麵的雪停了,天色灰濛濛的。她走到看守所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高牆,鐵絲網,瞭望塔。
他在裏麵。
她在外麵。
但心在一起。
這就夠了。
林曉深吸一口氣,裹緊圍巾,朝公交站走去。雪又開始下了,細細的,涼涼的,落在她臉上,和眼淚混在一起。
但她心裏是暖的。
因為她看見他了。他還好,精神還好,眼神裏還有光。
那就夠了。
回喜洲的車要等一個小時。林曉在車站附近的小店買了兩個包子,就著熱水吃了。然後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,給阿婆發簡訊:
“見到了,他很好。我下午回來。”
簡訊發出去後,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眼前還是陳默的樣子——瘦了,但眼睛很亮。看見她時,那瞬間的驚喜和溫柔,像黑暗裏突然點燃的燈。
她要記住這個眼神。
在接下來沒有他的日子裏,這個眼神就是她的光。
車來了。林曉上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。車子發動,駛離市區,駛向山裏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漸漸把山野染白。林曉看著飛舞的雪花,想起陳默走的那天早晨,也是這樣的天氣。
那天是分離。
今天,是確認彼此都在努力。
努力活著,努力等待,努力成為更好的人,為了重逢的那一天。
她把手放在小腹上——昨晚做的酸菜魚,今早熱了熱當早飯,胃有些不舒服。
但沒關係。
她會好好的。
為了他,為了孩子,為了這個家。
她必須好好的。
車子在山路上蜿蜒前行。雪中的喜洲越來越近,那些熟悉的屋頂、巷口、老樹,在雪幕中漸漸清晰。
家,快到了。
而愛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