拘留所的第三天，陳默見到了律師。
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姓周，戴一副細邊眼鏡，說話幹淨利落。王警官說她是法律援助中心派來的，專做刑事辯護。
“你的情況我瞭解了。”周律師翻開卷宗，“自首、立功、認罪態度好，這些都是有利因素。但涉案時間跨度長，金額大，還有暴力情節，刑期不會太短。”
陳默坐在對麵，手放在桌上，手心有汗：“大概多久？”
“現在說還早。”周律師推了推眼鏡，“要等檢察院審查起訴，法院審理。但根據類似案例，我估計三到五年。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現，可能爭取到三年以下。”
三到五年。
陳默在心裏算。晨晨和曦曦現在一歲，等他出來，他們可能已經四五歲了。會跑會跳，會說話會唱歌，會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成長瞬間。
“能……能盡快開庭嗎？”他問。
“我會爭取。”周律師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急著出去？”
“我妻子一個人帶孩子，還有店要經營。”陳默低聲說，“我想早點回去幫她。”
周律師沉默了片刻，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：“你妻子……她知道你過去的事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陳默點頭，“全部知道。是她讓我來自首的。”
周律師筆尖頓了頓，抬眼看他，目光裏多了些複雜的東西：“她是個勇敢的女人。”
“是。”陳默的聲音哽了一下，“是我配不上她。”
“所以你要努力。”周律師合上卷宗，“在裏邊好好表現，爭取減刑。出來後，好好對她，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會見結束前，周律師說：“下次見麵，我可以帶你家人的訊息來。有什麽話要轉達嗎？”
陳默想了想：“告訴我妻子，我很好。讓她照顧好自己和孩子，別太累。”
“就這些？”
“還有……”陳默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裝著幹桂花的塑料袋，小心地倒出幾顆，“這個，能帶給她嗎？告訴她，桂花很香。”
周律師看著那幾顆幹枯但依舊金黃的花粒，點了點頭。她拿出一個信封，把桂花裝進去，封好。
“我會帶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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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洲那邊，林曉正在經曆丈夫離開後的第一個週末。
店還是照常開。週二和週四，她把寶寶帶到店裏。晨晨現在已經能扶著貨架走幾步了，曦曦則喜歡坐在圍欄裏玩布偶。有客人進來，兩個小家夥會好奇地張望，不哭不鬧。
“老闆娘，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開店，真不容易。”常來的一位阿姨說。
“還好。”林曉笑笑，“寶寶挺乖的。”
她沒提陳默。鎮上的人隻知道她丈夫“出門打工了”，什麽時候回來，不知道。老楊和阿婆幫她圓著話，從不多說。
但一個人的日子確實難。
早上要給寶寶穿衣、喂飯，然後推著嬰兒車去店裏。中午要一邊看店一邊做飯，常常是粥煮好了，才發現忘了放鹽。晚上收店回家，要給寶寶洗澡、洗衣服，等一切忙完，已經深夜。
累。
但更難受的是，床的另一邊是空的。
陳默走後的第一個晚上，林曉失眠了。她側躺著，看著空蕩蕩的那半邊床，枕頭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形狀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棉布枕套上已經沒有了溫度。
晨晨半夜醒來，哭了幾聲。林曉去哄，抱著他在屋裏走。走到院子裏時，她抬頭看月亮——和陳默走那晚是同一輪，很圓，很亮。
“爸爸在月亮那邊嗎？”她對著懷裏的晨晨，輕聲問。
晨晨不懂，隻是把小腦袋靠在她肩上，又睡著了。
那一夜，林曉抱著孩子，在院子裏坐到天亮。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站著，葉子在風裏輕輕響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第二天，她去了郵局。買了信紙和信封，坐在郵局門口的台階上寫信。陽光很好，照得信紙發白。
“老公：
你走兩天了。我和寶寶都很好。
晨晨今天又多走了兩步，扶著櫃台走的時候，差點把架子上的一排香囊扯下來。還好我眼疾手快接住了。
曦曦會叫‘媽媽’了，很清晰。我教她叫‘爸爸’，她隻會‘叭叭’地喊，但我知道她在叫你。
店裏生意不錯，昨天賣了一件紮染旗袍，客人說是結婚穿。我收了錢，心裏想你——我們結婚的時候，我穿的是最簡單的白裙子，連婚紗都沒有。
但我不後悔。真的。
桂花糖我重新熬了一罐，放在櫃子裏。等你回來，應該剛剛好。
你那邊怎麽樣？吃得飽嗎？睡得暖嗎？有沒有人欺負你？
要好好的。
我們都好好的。
等你的曉”
信寫得很長，寫了三頁紙。她把寶寶這兩個月的變化都寫進去了，把店裏每天發生的事都寫進去了，把她的想念也寫進去了。
裝信封時，她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——裏麵是幾顆幹桂花，是她從陳默留下的那包裏偷偷藏起來的。她倒出兩顆，放進信封裏。
“這樣，”她對著信封輕聲說，“你聞到桂花香，就知道我們在想你。”
信寄出去了。周律師說過，拘留期間不能直接通訊，但可以轉交。她寄到周律師的律師事務所，請她轉交。
寄完信，她推著嬰兒車往家走。路過四方街時，看見一個賣糖人的攤子。晨晨指著糖人“啊啊”地叫，曦曦也睜大眼睛看。
林曉停下車，買了兩個小糖人——一個兔子形狀給晨晨，一個小花形狀給曦曦。寶寶們拿著糖人，開心地舔著，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她看著孩子滿足的笑臉，心裏酸酸的，但也暖暖的。
日子總要過下去。
帶著愛和等待，總能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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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週後，陳默收到了信。
是通過周律師轉交的。會見室裏，周律師把信封推過來：“你妻子寄到事務所的。我看過了，沒問題。”
陳默的手有些抖。他小心地撕開信封，先倒出來的不是信紙，是兩顆幹桂花。小小的，金黃的，躺在掌心。
他把桂花湊到鼻尖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是喜洲的味道。是家的味道。
然後他才展開信紙。林曉的字很娟秀，但有些地方筆畫發抖，像是寫的時候手不穩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，讀得很慢。
讀到晨晨多走了兩步時，他笑了。
讀到曦曦會叫“媽媽”時，他眼眶熱了。
讀到“我們結婚的時候，我穿的是最簡單的白裙子”時，他的眼淚掉下來，滴在信紙上，暈開一小片墨跡。
他趕緊擦掉，怕弄糊了字。
信的最後，林曉寫：“老公，桂花開了又謝，日子一天天過。我會在這裏，等柳樹綠了又黃，黃了又綠，等到你回來。”
陳默把信看了三遍，然後小心地摺好，和桂花一起裝回信封。他把信封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
“她……她一個人帶孩子，很辛苦吧？”他問周律師。
“我沒見到她本人。”周律師說，“但信裏能看出來，她很堅強。”
“她一直很堅強。”陳默低聲說，“是我拖累了她。”
“所以你要好好改造。”周律師收起卷宗，“下次開庭前，我會再來見你。這段時間，你在裏邊遵守紀律，好好表現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回到拘留室，陳默把信藏在枕頭下麵。板床很硬，但有了這封信，好像就沒那麽難睡了。
夜裏，他躺在黑暗中，手伸到枕頭下，摸著那個信封。薄薄的信封，隔著紙能摸到桂花細小的輪廓。
他想林曉寫信時的樣子——一定是坐在桌邊，台燈的光照著她的側臉，她抿著唇，一筆一畫地寫。寶寶可能在旁邊玩，也可能睡了。
他想晨晨扶著櫃台走的樣子——小身子搖搖晃晃的，小手緊緊抓著櫃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滿是探索世界的勇氣。
他想曦曦叫“媽媽”的樣子——小嘴巴張得圓圓的，發出軟軟糯糯的聲音，然後自己先笑起來。
這些畫麵，在他腦海裏一遍遍重演。
像一部永遠不會結束的電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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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月後，陳默被轉移到看守所。
轉移是在清晨進行的。他和其他幾個在押人員一起，上了押解車。車上窗戶很小，蒙著鐵絲網，隻能看見外麵飛速掠過的街景。
他看見早高峰的車流，看見送孩子上學的家長，看見路邊賣早點的攤販。這些最普通的生活場景，現在看起來都那麽珍貴。
看守所在城郊。高大的圍牆，鐵絲網，瞭望塔。車開進去時，鐵門緩緩關上，發出沉重的轟響。
辦理入所手續時，陳默領到了一套藍色號服，一個塑料臉盆，一套洗漱用品。他的個人物品——照片和幹桂花——被仔細檢查後，允許帶入監室。
“照片隻能放枕頭下麵，不能貼牆上。”管教說，“幹桂花……你這個倒是少見。別弄撒了，影響衛生。”
“是。”陳默應著，小心地把東西收好。
他被分配到一間八人監室。進去時，其他人都在午休，聽見開門聲，有幾個人抬起頭看他。
都是些陌生的麵孔。有年輕的，有年長的，有麵無表情的，有眼神躲閃的。陳默找了個空鋪位，把臉盆放好。
“新來的？”上鋪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，“犯什麽事？”
陳默頓了頓：“暴力討債，非法拘禁。”
“喲，道上混的？”男人來了興趣，“跟誰的？”
陳默搖搖頭：“都過去了。現在隻想好好改造，早點出去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嗤笑一聲：“裝什麽裝。”
陳默沒再說話。他整理好床鋪，在床邊坐下，從懷裏拿出信封，抽出照片看。
照片上，晨晨抓著他的耳朵，笑得眼睛眯成縫。
“這是你孩子？”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人湊過來問，“雙胞胎？”
“嗯。”陳默把照片往懷裏收了收，“一兒一女。”
“真好。”年輕人眼神黯了黯，“我女兒才三歲……進來前，她剛會背《靜夜思》。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。年輕人大概二十五六歲，臉上還有沒褪盡的稚氣。
“犯什麽事？”陳默問。
“詐騙。”年輕人低下頭，“幫人辦貸款，做了假材料……現在想想，真後悔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監室裏很安靜，能聽見遠處走廊裏管教走動的腳步聲。
“你判了嗎？”陳默問。
“判了，兩年。”年輕人說，“還有一年半。出去的時候，女兒該上幼兒園了。”
“好好表現，爭取減刑。”陳默說。
年輕人點點頭，又看了眼陳默手裏的照片：“你孩子真可愛。為了他們，也得早點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，“為了他們。”
那天晚上，看守所的第一夜，陳默又失眠了。鐵窗外能看見一小片夜空，有幾顆星星。不是很亮，但能看見。
他想，林曉這時候應該睡了。寶寶也睡了。喜洲的夜空應該很清澈，星星很多，桂花香從窗戶飄進去，陪著她入夢。
他把裝著幹桂花的塑料袋開啟一個小口，放在枕頭邊。淡淡的香氣彌漫開來，在監室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中，格外清晰。
上鋪的中年男人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什麽味兒？還挺香。”
陳默沒回答。他隻是閉上眼睛，深深呼吸。
桂花香。
家的香。
愛的香。
在這高牆之內，這香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，與外麵世界的聯係。
他要抓住它。
像抓住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