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首那天的早晨,喜洲起了霧。
白色的霧氣從洱海那邊漫過來,緩緩流淌在青石板路上,籠罩了四方街,籠罩了晨曦小鋪的木招牌,也籠罩了那扇還關著的店門。
陳默醒得比平時都早。他靜靜躺著,聽著懷裏林曉均勻的呼吸,聽著隔壁房間裏寶寶偶爾的夢囈,聽著窗外霧中隱約傳來的第一聲雞鳴。
五點十分。
他輕輕挪開林曉環在他腰上的手,起身。動作很慢,怕吵醒她。但林曉還是醒了。
“老公?”她的聲音帶著睡意。
“還早,你再睡會兒。”陳默俯身,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。
林曉搖搖頭,坐起來:“不睡了。我給您做早飯。”
她披上外套下床,動作很輕。陳默想說什麽,最終隻是默默跟出去。
廚房裏,林曉燒水,煮麵,煎蛋。霧氣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滲進來,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冷。她做得很認真,每一個步驟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陳默靠在門框上看她。晨光還沒透進來,廚房裏隻有灶火的光在她臉上跳躍。她抿著唇,眼睛低垂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這一眼,他想記住。
“好了。”林曉把麵端上桌,又擺了兩副碗筷,“一起吃。”
是一碗很普通的雞蛋麵,撒了點蔥花,淋了點香油。但陳默吃得極慢,每一根麵條都要咀嚼很久。
“寶寶昨天睡得晚,”林曉忽然說,“今天讓他們多睡會兒吧。”
陳默的手頓了頓:“不叫醒他們嗎?”
林曉的筷子停在半空,許久才放下:“叫醒了……我怕是更捨不得讓您走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陳默心上。他放下碗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還有些抖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說。
“不要說這個。”林曉搖頭,“我們說好了的。”
對,說好了的。自首,服刑,然後回來。這是他們一起選擇的,最艱難也最正確的路。
吃完飯,陳默去洗漱。林曉開始收拾他的東西——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,就那個布包:照片,桂花糖,幹桂花。她檢查了一遍,又放進去一雙新襪子。
“裏麵冷,”她說,“腳要暖著。”
陳默洗漱完出來,換上了最普通的一套衣服:深藍色的夾克,黑色褲子,洗得發白的運動鞋。是他這兩個月在喜洲穿慣的,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當地人沒什麽不同。
“好看嗎?”他問。
林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走過去,抱住他,臉埋在他胸口:“好看。特別好看。”
陳默緊緊回抱她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她的頭發有淡淡的桂花香,是他熟悉的,眷戀的。
“我會好好表現。”他在她耳邊說,“爭取減刑,早點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林曉點頭,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,“我等你。一年,兩年,五年,十年,我都等。”
天漸漸亮了。霧氣開始散去,晨光從東邊的蒼山透過來,把雲層染成淡金色。
寶寶醒了。
先是曦曦,咿咿呀呀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。然後是晨晨,大概是被妹妹吵醒了,帶著睡意的哭聲。
林曉擦了擦眼淚:“我去看看。”
陳默跟著進去。晨晨坐在小床上,揉著眼睛,看見爸爸,張開小手:“抱抱。”
陳默的心像被什麽攥住了。他走過去,把兒子抱起來。晨晨的小腦袋靠在他肩上,溫熱,柔軟,帶著奶香。
曦曦也伸手要抱。林曉把她抱起來,走到陳默身邊。一家四口就這樣站在晨光初透的房間裏,誰也沒說話。
許久,陳默低聲說:“寶寶,爸爸要出趟遠門。”
晨晨聽不懂,隻是緊緊摟著爸爸的脖子。曦曦則伸出小手,摸了摸爸爸的臉。
“很快就回來。”陳默的聲音哽住了,“等爸爸回來,陪你們玩,教你們走路,給你們講故事。”
林曉的眼淚又湧出來。她轉過身,深吸了幾口氣,才轉回來:“時間差不多了。”
確實差不多了。和王警官約的是上午九點,從喜洲到市裏要一個多小時車程。
陳默把晨晨交給林曉,走進裏屋,拿出那個布包。他又檢查了一遍東西,然後把布包小心地放進隨身的挎包裏。
出門前,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——打掃幹淨的院子,晾在繩上的寶寶衣服,廚房裏還沒收的碗筷,臥室裏淩亂的被褥。
每一個細節都是生活。
都是他想回來的理由。
老楊已經在門口等了。他沒多說什麽,隻是拍了拍陳默的肩:“上車吧。”
陳默點頭,轉向林曉。她抱著晨晨,身邊站著被放在學步車裏的曦曦。兩個寶寶似乎感覺到了什麽,晨晨開始不安地扭動,曦曦的小嘴癟著。
“我走了。”陳默說。
林曉點頭,嘴唇顫抖著,說不出話。
陳默俯身,在晨晨額頭上吻了一下,又在曦曦額頭上吻了一下。然後他直起身,看著林曉。
林曉把晨晨交給阿婆,走上前,抱住了他。
這個擁抱很用力,像要把對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。陳默感覺到她的眼淚落在自己頸間,溫熱,滾燙。
“好好的。”她在耳邊說。
“你也是。”
分開時,兩人都紅了眼眶。陳默轉身,上了老楊的三輪車。車子發動,緩緩駛出小巷。
林曉抱著晨晨追到巷口。晨晨忽然明白了什麽,朝著遠去的車子伸出手,哇哇大哭起來:“爸爸!爸爸!”
曦曦也在學步車裏哭了。
陳默從後視鏡裏看到這一幕,看到林曉抱著哭鬧的孩子站在巷口,看到她單薄的身影在晨光裏越來越小。
他閉上眼睛,手指死死攥著挎包的帶子。
老楊歎了口氣:“孩子還小,不記事兒。等你回來,他們還是跟你親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隻是攥著那個布包,攥得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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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市裏的路很顛簸。陳默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——剛插秧的稻田,開滿油菜花的坡地,路邊的老槐樹。這些他這兩個月看了無數次的景象,此刻卻覺得格外珍貴。
“老王在市局門口等。”老楊說,“手續他都幫你聯係好了。你去了就直接辦,不會太折騰。”
“謝謝楊叔。”
“別謝我。”老楊搖頭,“該謝的是小林。這樣的女人,萬裏挑一。”
陳默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所以他必須去,必須把自己洗幹淨,必須配得上她的等待。
一個多小時後,車進了市區。高樓漸漸多起來,車流也密集了。陳默看著陌生的街景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座城市時的情景——那時他還是江燼,是來“處理事情”的,手下開的是黑色越野車,腰裏別著家夥。
而現在,他坐的是破舊的三輪車,挎包裏裝的是妻子做的桂花糖和孩子的照片。
像兩個平行世界。
“到了。”老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,“前麵就是市局,我不能開過去了。你往前走兩百米,老王在門口。”
陳默深吸一口氣,下了車。
“陳默,”老楊叫住他,從車窗裏遞出一個信封,“這個你拿著。”
陳默接過,裏麵是幾張鈔票和一些零錢。
“不是給你的。”老楊說,“是給小林和孩子的。就說是我給孩子的壓歲錢,提前給了。”
陳默的眼眶一熱:“楊叔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老楊擺擺手,“好好改造,早點出來。”
三輪車調頭開走了。陳默站在原地,看著車子消失在車流裏,然後轉身,看向不遠處的市公安局大樓。
灰色的建築,莊嚴的國徽,門口有警衛站崗。
那是他要去的地方。
他握緊挎包,邁開腳步。每一步都很沉重,但又很堅定。路過一個早點攤時,他聽見油條下鍋的“刺啦”聲,聞到了豆漿的香味。幾個上班族在排隊,說著今天的天氣和工作。
這些最平凡的日常,曾經離他很遠,現在卻很近。
他想要這樣的生活。
所以他必須走過去。
走到市局門口時,王警官已經在等了。他穿著便服,看見陳默,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東西都帶了嗎?”
“帶了。”陳默把身份證遞過去。
王警官接過,看了看他:“準備好了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王警官帶著他走進大樓。大廳裏人來人往,有來辦事的群眾,有匆匆走過的警察。陳默跟在王警官身後,感覺自己像走在一條很長的隧道裏。
前麵是黑暗,但盡頭有光。
他們上了三樓,來到一間辦公室。門口寫著“法製科”。王警官敲門進去,裏麵坐著一位中年警察,看見他們,站起身。
“這是劉科長。”王警官介紹,“這是江……陳默。”
劉科長點點頭,表情嚴肅但不嚴厲:“坐吧。”
陳默在椅子上坐下。辦公室很簡單,一張桌子,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規章製度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微塵。
“王警官已經把你的情況跟我匯報過了。”劉科長翻開一個資料夾,“你自願投案,主動交代,還有立功表現,這些我們都會記錄在案。但法律麵前人人平等,該承擔的責任,你還是要承擔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陳默說。
“那好,我們現在開始做筆錄。”劉科長開啟錄音裝置,“請如實陳述你所涉及的所有案件……”
問話持續了兩個小時。陳默說得很詳細,從最早參與的非法拘禁,到後來的暴力討債,再到疤臉男那次的協助抓捕。有些細節他自己都忘了,但在劉科長的追問下,一點點回憶起來。
每說一件事,他就在心裏記下一筆債。這些債,他要用時間去還。
問話結束時,已經是中午了。劉科長整理好材料,讓陳默簽字按手印。
“按照規定,你現在要被刑事拘留。”劉科長說,“之後會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。因為你有自首和立功情節,我們會向檢察院提出從寬處理的建議。”
“謝謝。”陳默說。
他被帶到一個房間,辦理拘留手續。交出隨身物品時,他緊緊攥著那個布包。
“這個……”他看向王警官。
“按規定,違禁品和無關物品不能帶進去。”旁邊的警察說。
王警官走過來,看了看布包裏的東西,對那個警察說:“照片和幹桂花應該可以。糖……我問問。”
他出去打了個電話,回來說:“糖不行,但照片和幹桂花可以。用塑料袋封好,算個人物品。”
陳默鬆了口氣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幹桂花裝進一個透明塑料袋,看著警察封口,貼上標簽。
其他的東西——包括那包桂花糖,都要暫時留在這裏。
“等你轉到看守所,這些可以存到儲物櫃。”警察說,“出獄的時候再來取。”
陳默最後看了一眼那包糖。琥珀色的糖塊在油紙裏,透著溫潤的光。
等他出來時,糖應該還能吃吧?
他想。
手續辦完,他被帶到拘留區。鐵門開啟又關上,發出沉重的撞擊聲。走廊很長,兩側是一間間拘留室。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,還有隱約的說話聲。
他被帶進其中一間。不大,五六平米,一張板床,一個蹲便器,一個小窗戶。窗戶很高,隻能看見一小塊天空。
“你在這兒等著。”帶他進來的警察說,“一會兒送飯。”
門關上了。鎖舌扣上的聲音很清脆。
陳默在板床上坐下,環顧四周。牆壁是淡綠色的,有些地方漆皮剝落。地上很幹淨,但有一股潮濕的黴味。
他走到窗邊,踮起腳往外看。隻能看見對麵樓的牆壁,還有牆縫裏長出的幾根枯草。
天空被切割成小小的一塊。
但他看見了光。
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,照在地麵上,形成一個明亮的光斑。光斑裏有微塵在飛舞,靜靜地,緩緩地。
陳默從塑料袋裏拿出照片。照片上,晨晨抓著他的耳朵,曦曦親著媽媽的臉頰,林曉笑出了淚光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小心地放回去。又拿出那包幹桂花,開啟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桂花香在密閉的空間裏彌漫開來,很淡,但很清晰。
像家的味道。
像等待的味道。
像……愛的味道。
他在板床上躺下,閉上眼睛。手掌心裏,還殘留著早晨抱孩子時的溫度,還殘留著林曉眼淚的濕熱。
這些,他都會記住。
在每一個漫長的白天和黑夜,在每一次想放棄的時候,他都會記住。
然後堅持下去。
為了那個有桂花香的家。
為了那個在等他的女人。
為了那兩個會叫他爸爸的孩子。
為了……成為一個配得上他們的人。
窗外的光斑慢慢移動,從地麵移到牆上。
一天開始了。
而等待,也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