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開張那天，喜洲下了場小雨。
雨水淅淅瀝瀝地敲在青石板路上，把四方街洗得發亮。晨曦小鋪的木招牌在雨中顯得格外溫潤，那是陳默親手刻的——楷體的“晨曦”二字，下麵一行小字：“手作·茶歇”。
林曉在店裏有些緊張。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“做生意”，雖然之前直播帶貨有過經驗，但線下店不同，客人是麵對麵來的，能看到她微微發抖的手。
“沒事。”陳默站在她身邊，聲音沉穩，“我們就在這兒。”
早上九點，第一波客人來了。是鎮上的幾個阿姨，聽說有新店開張，特意來看看。她們一進門就被滿牆的紮染吸引了。
“哎喲，這藍染得真好看。”
“針腳也密，是自己做的？”
林曉鼓起勇氣上前介紹：“是的阿姨，都是我手工染的。用的是板藍根，天然染料，不傷麵板。”
她聲音還有點抖，但說到自己的作品，眼睛裏就有了光。陳默在旁邊看著，心裏又暖又疼。
阿姨們挑了幾條方巾，又喝了桂花糖水。糖水是林曉早上新熬的，熱氣騰騰，甜而不膩。她們坐在茶桌邊，一邊喝一邊誇：
“小姑娘手真巧。”
“這店開得好，我們喜洲就該有這樣的店。”
送走第一批客人，林曉拿著收到的幾張鈔票，手心出汗了。雖然不多，但這是她靠自己手藝掙的第一筆錢。
“老公，”她轉頭看陳默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賣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伸手，輕輕擦掉她鼻尖上不知何時沾到的一點染料，“你很棒。”
那天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客人。有遊客，也有當地人。紮染和刺繡賣得最好，茶歇區也一直有人坐。林曉忙得腳不沾地，但嘴角的笑一直沒斷過。
陳默大部分時間在照顧寶寶。晨晨和曦曦在圍欄裏玩，看到媽媽忙來忙去，也跟著“咿咿呀呀”。有客人逗他們，晨晨會害羞地把臉埋進玩具裏，曦曦則大方地伸出小手。
“你們家寶寶真可愛。”一個年輕女孩說，“雙胞胎？”
“嗯。”林曉正給她包裝剛買的刺繡香囊，“哥哥和妹妹。”
“真好。”女孩羨慕地說，“你們一家真幸福。”
林曉的手頓了頓，抬眼看向陳默。他正蹲在圍欄邊，給曦曦擦口水。側臉在午後透過玻璃窗的光裏，顯得格外溫柔。
是的，她很幸福。
哪怕這幸福有個截止日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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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點，送走最後一位客人，林曉關上店門。她靠在門板上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累了吧？”陳默走過來，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“累，但開心。”林曉轉過身，看著已經擺得有些淩亂的貨架，“今天賣了……我算算。”
她拿出記賬本，一筆筆加起來。陳默沒打擾，隻是把寶寶抱起來，輕輕拍著他們的背——玩了一天，兩個小家夥都困了。
“八百七十二塊五毛。”林曉抬起頭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刨去成本，淨賺差不多四百。”
“這麽多？”陳默有些驚訝。
“嗯！”林曉用力點頭，“主要是那幾件衣服賣得好。有個北京的客人，一口氣買了兩件，說要送朋友。”
她說著說著，聲音漸漸低下來：“要是……要是您不用走，我們就這樣一直開下去，多好。”
陳默的心一緊。他走過去，把林曉和寶寶一起摟進懷裏。晨晨已經睡著了，小腦袋歪在爸爸肩上；曦曦還強撐著，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襟。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陳默說，“等我回來，我們還一起開店。”
“嗯。”林曉把臉埋在他胸口，深深吸了口氣，然後抬起頭，努力笑了笑，“不說這個。今天開張大吉，我們該慶祝一下。”
他們收拾好店，鎖上門。雨已經停了，夜空被洗得澄澈，幾顆星星透出來。陳默一手抱著晨晨，一手推著嬰兒車——曦曦躺在裏麵，已經睡著了。
回家的路不長，但兩人走得很慢。
“老公，”林曉忽然說，“您進去後，我打算每週二和週四開店，其他時間在家做活。這樣能兼顧寶寶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算過了，就算一週隻開兩天，隻要每天能賣三百塊，就夠我們生活了。”
“你別太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林曉搖頭，“做自己喜歡的事，怎麽會累。”
到了家，寶寶安頓好。林曉做了簡單的晚飯——中午剩的菜熱了熱，又煮了粥。吃飯時，她拿出手機，翻看著今天偷拍的照片。
有陳默抱著寶寶在圍欄邊笑的，有他在櫃台後整理貨架的，有他在門口掛招牌時踮著腳的。每一張都很日常，但每一張她都想珍藏。
“這些照片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會洗出來，放在相簿裏。等您回來了，我們一起看。”
陳默看著那些照片，喉嚨發緊。照片裏的自己，是他曾經不敢想象的樣子——平和，溫柔，甚至有些笨拙地幸福著。
“曉曉，”他說，“等我進去後，你也拍些自己的照片。我想看。”
“好。”林曉點頭，“我每個月都拍，寄給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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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幾天，日子過得很規律。
早上，陳默送林曉和寶寶去店裏。中午，他回家做飯，送到店裏一起吃。下午，他在店裏幫忙，或者帶寶寶在附近轉轉。晚上，一起收店回家。
每一天都很平凡，但每一天都像在倒數。
林曉開始教陳默一些店裏的事：“這批貨的進價要記在這本子上。”“這款紮染的染料比例是……”“桂花糖水要熬到這種顏色最好。”
陳默學得很認真。他想記住所有細節，這樣在裏麵的日子裏，就能在腦子裏一遍遍重演——她是怎麽整理貨架的，是怎麽和客人說話的，是怎麽低頭縫補時的側臉。
第七天，也就是自首前一天，他們沒開店。
林曉說：“今天我們就在家，哪兒也不去。”
早上，他們睡到自然醒——如果寶寶允許的話。晨晨先醒的，爬到爸爸媽媽中間，小手拍著陳默的臉：“爸爸，爸爸。”
陳默睜開眼睛，看見兒子圓溜溜的大眼睛。他伸手把晨晨摟進懷裏，晨晨“咯咯”笑起來。
曦曦也被吵醒了，但她沒哭，隻是翻了個身，抱住媽媽的胳膊。
一家四口在床上賴了很久。直到陽光透過窗簾縫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。
起床後，林曉做了豐盛的早餐——米線、煎蛋、小菜。陳默吃得很多，每一口都細細品味。他知道，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，都吃不到這樣的味道了。
飯後，他們帶著寶寶去洱海邊。不是遊客常去的那段，是喜洲本地人散步的地方。石子路，老柳樹，水麵平靜得像鏡子。
晨晨已經能自己走幾步了，陳默牽著他的小手，慢慢往前走。林曉推著曦曦跟在後麵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水汽的味道。
“老公，”林曉忽然說，“您看，柳樹發芽了。”
陳默抬頭，柳枝上確實冒出了嫩黃的芽。冬天過去了，春天要來了。
“等我回來的時候，”他說，“柳樹應該又綠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曉點頭，“到時候，我們還來這裏散步。”
他們在水邊坐了會兒。晨晨撿小石子往水裏扔，曦曦看著哥哥，也想伸手去夠。陳默把她抱起來，讓她的小腳輕輕碰了碰水麵。
曦曦“啊”地叫了一聲，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幹淨，像被水洗過的天空。
陳默看著女兒的笑臉，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徹底融化了。他曾經以為自己不配擁有這樣的生活，但現在他明白了——不是配不配的問題，是要不要爭取的問題。
他要爭取。
爭取減刑，爭取早日出來，爭取回到他們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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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他們去了老楊的院子。老楊知道陳默明天要走，特意備了一桌菜。
“都是家常的，別嫌棄。”老楊給陳默倒了杯酒，“這酒我自己釀的，度數不高。”
陳默接過，一飲而盡：“謝謝楊叔。”
“謝什麽。”老楊擺擺手，“進去後好好表現，早點出來。店裏和小林這邊，我會照看著。”
“麻煩您了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老楊看了眼在院子裏追著雞跑的晨晨，笑了，“這兩個小家夥，我看著長大。”
阿婆也來了，帶了自己做的乳扇和破酥粑粑。她拉著林曉的手，拍了拍：“丫頭，堅強點。日子一天天過，總會好的。”
林曉點頭：“我知道，阿婆。”
那頓飯吃得很慢。大家都沒提明天的事，隻是聊著家常——今年的雨水怎麽樣，鎮上誰家又添了孩子，四方街要整修哪一段石板路。
但空氣裏始終彌漫著一種溫柔的哀傷。
離開時，老楊送他們到門口。他拍了拍陳默的肩：“記住，活著最重要。其他的，都能等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家，天已經黑了。給寶寶洗完澡，哄睡後，林曉拿出一個布包。
“這個您帶著。”她把布包遞給陳默。
陳默開啟，裏麵是幾樣東西：一張全家福——就是店裏拍的那張，晨晨抓他耳朵，曦曦親媽媽臉頰；一小袋桂花糖，用油紙包著，係著麻繩；還有幾片幹桂花，夾在信紙裏。
“照片想我們的時候看。”林曉說，“糖難受的時候吃一點。桂花……聞著香，能睡得好些。”
陳默一樣樣拿起，又小心放回去。他的手很穩，但眼眶紅了。
“曉曉，”他低聲說，“我……”
“別說。”林曉伸手捂住他的嘴，“什麽都別說。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他想說什麽。知道他的愧疚，他的不捨，他的愛。
她都知道。
所以不用說了。
那一夜，他們相擁而眠。沒有太多言語，隻是緊緊抱著，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窗外的月光很亮，照在床頭，照在陳默放在枕邊的布包上。
布包很舊了，是林曉用做紮染剩下的布頭縫的，針腳不算整齊，但很密實。
就像他們的生活——也許不夠完美，但足夠牢固。
牢固到能撐過分離，牢固到能等到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