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,第一縷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,照在江燼臉上。
他幾乎是立刻醒來的——多年養成的習慣,即使在深度睡眠中,身體也會在特定時間自動喚醒。左腿傳來鈍痛,額頭傷口結痂的地方微微發癢。他睜開眼,花了幾秒鍾才辨認出自己身處何地。
十平米的出租屋,折疊床,塑料衣櫃,桌上攤開的書本。以及……床上熟睡的女孩。
林晚晚側躺著,麵朝他的方向,懷裏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毛絨兔子。她的睡顏很安靜,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淺淺的陰影,嘴唇微微嘟著,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。
江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。
他很少有機會這樣觀察一個人,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。工作中的觀察是審視和評估,看對方的弱點、破綻、可以利用之處。但此刻,他隻是……看著。
看她呼吸時胸口輕微的起伏,看晨光在她臉頰上鍍上的淡金色絨毛,看她偶爾在夢裏輕蹙的眉頭。
像個普通人。
像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、認為軟弱又無用的普通人。
但很奇怪,他並不覺得排斥。
牆上的舊鍾指向六點零五分。江燼輕輕掀開毯子,試圖站起來。左腿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,但他咬緊牙關,扶著椅子慢慢站直。
動作很輕,但床上的林晚晚還是醒了。
“江先生?”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,頭發亂糟糟的,“您怎麽起來了?腿還疼嗎?”
“好多了。”江燼說,“吵醒你了?”
林晚晚搖頭,揉了揉眼睛:“您要喝水嗎?我去燒……”
“你躺著。”江燼按住她,“我自己來。”
他單腳跳著走到小桌邊,拿起電熱水壺接水。動作不算靈活,但很穩。林晚晚坐在床上看著他,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昨晚還開著越野車、一晚上能刷幾萬禮物的男人,此刻在她十平米的出租屋裏,笨拙地單腳跳著燒水。
既違和,又……莫名和諧。
“江先生,”她輕聲問,“您今天……還要工作嗎?”
江燼背對著她,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可是您的腿……”
“不影響。”水燒開了,他倒了兩杯,“喝點熱水。”
林晚晚接過杯子,指尖碰到他的手。溫度很高,像昨晚一樣在發燒。
“您還在發燒,”她擔憂地說,“真的不能請假嗎?”
江燼沒說話,隻是喝了口水。熱水滑過喉嚨,緩解了一夜未進水的幹澀。
“林晚晚,”他突然開口,“你……怕我嗎?”
林晚晚愣住了。
怕嗎?
昨天之前,她或許會說不怕。但現在,看著他額頭上的紗布、瘸著的腿、眼底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……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誠實地說,“有時候怕,有時候……不怕。”
“什麽時候怕?”
“比如現在,”她小聲說,“您明明受了傷還在發燒,卻堅持要去工作。像……像不要命一樣。”
江燼笑了。很淺的笑,但確實笑了。
“不是不要命,”他說,“是習慣了。”
習慣了帶傷工作,習慣了硬撐,習慣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示弱。
因為示弱,就意味著給別人可乘之機。
林晚晚看著他,心裏忽然很難過。這個總是給她安全感的男人,其實自己活在一個多麽孤獨又緊繃的世界裏?
“江先生,”她鼓起勇氣,“今天……我陪您去醫院看看吧?就當……就當陪我。我……我其實也一直不敢自己去醫院,怕檢查出什麽病,沒錢治。”
這是個笨拙的謊言。但江燼聽懂了。
她在用她的方式,保護他的自尊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晚晚以為他會拒絕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去醫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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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點,市人民醫院。
江燼做了全麵檢查:左腿軟組織挫傷,輕微骨裂,需要打石膏固定兩周。額頭的傷口縫了三針。高燒三十九度二,醫生開了退燒藥和抗生素。
“怎麽弄的?”包紮的醫生皺著眉問,“車禍?”
“嗯。”江燼簡短地應了一聲。
“年輕人,開車要小心點。”醫生搖頭,“這次算你運氣好,隻是骨裂。下次可不一定。”
林晚晚在一旁默默聽著,手指緊緊攥著包帶。
處理好傷口後,醫生又看向她:“你是家屬?他這情況需要有人照顧,至少一週不能下地走動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晚晚臉紅了,“我是他朋友。”
“朋友也行。”醫生刷刷寫下醫囑,“按時吃藥,按時換藥。飲食清淡,多休息。一週後來複查。”
走出診室時,江燼拄著臨時買的柺杖。左腿打了石膏,行動不便,但拒絕了林晚晚的攙扶。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林晚晚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艱難但堅定地一步步往前挪。他的背影很挺拔,即使瘸著腿,也沒有一絲佝僂。
這個男人,好像永遠都不會倒下。
“江先生,”她小聲說,“醫生說您要休息一週。那您的工作……”
“我會處理。”江燼說,“送你回家後,我得去個地方。”
“您現在這樣還要工作?”
“有些事必須處理。”
林晚晚咬住嘴唇。她知道勸不動他。
走到醫院門口時,江燼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眼螢幕,臉色微沉,接起來:“說。”
電話那頭說了什麽,林晚晚聽不清。但她看到江燼的眉頭越皺越緊,握著柺杖的手指節泛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掛了電話,轉向林晚晚,“抱歉,不能送你回去了。阿刀會來接我。”
“沒事的,”林晚晚連忙說,“我自己可以回去。您……您要去哪裏?要不要我陪您?”
“不用。”江燼語氣堅決,“你回家,好好休息。晚上……如果我來不了,會提前告訴你。”
“您晚上還要來?”
“看你直播。”江燼看著她,“我說過會來。”
林晚晚心頭一暖,又一陣酸澀。
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,阿刀從駕駛座下來,看到江燼的樣子時臉色一變:“燼哥,您這是……”
“上車再說。”江燼打斷他,轉向林晚晚,“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江燼被阿刀扶上車。車窗搖下,他最後看了林晚晚一眼:“晚上見。”
“晚上見。”
車子駛離。林晚晚站在醫院門口,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車流中,心裏空落落的。
下午兩點,城東廢棄工廠。
江燼拄著柺杖走進倉庫時,裏麵已經跪了三個人。都是王老闆的手下,昨晚試圖趁亂報複,被阿刀的人抓住了。
“燼哥,”阿刀低聲說,“問出來了。王老闆昨天連夜跑了,但這幾個留下來了,說要……要動您身邊那個女主播。”
江燼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。
他走到那三人麵前,柺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跪在最前麵的男人抬起頭,臉上有傷,但眼神凶狠:“江燼,你他媽——”
話沒說完,柺杖已經狠狠砸在他肩膀上。
“啊——!”慘叫聲在空曠的倉庫回蕩。
江燼麵無表情,看著另外兩個瑟瑟發抖的人:“誰的主意?”
“是、是王老闆……”其中一個顫抖著說,“他說……說動不了您,就動您在乎的人……”
柺杖再次抬起,這次落在說話那人的手臂上。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“我在乎的人。”江燼重複這幾個字,聲音很輕,卻讓人不寒而栗,“你們也配提?”
第三個男人已經嚇尿了,拚命磕頭:“燼哥饒命!燼哥饒命!我們就是聽命行事,我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江燼看了他幾秒,收起柺杖。
“阿刀。”
“在。”
“處理幹淨。”江燼轉身,“以後,但凡有人敢動她,或者拿她威脅我——不管是誰,不管什麽理由,都按這個規矩辦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倉庫時,午後的陽光刺眼。江燼靠在車門上,點燃一支煙。尼古丁讓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,但心裏的那股戾氣,怎麽也壓不下去。
他們在調查林晚晚。
他們在盯著她。
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,還有……恐懼。
他第一次知道,原來自己也會害怕。
不是害怕自己的安危,而是害怕那個幹淨得像晨光的女孩,因為他,被拖進這個肮髒的世界。
手機震動,是林晚晚發來的訊息:“江先生,您還好嗎?記得按時吃藥。”
配圖是一張她煮的粥的照片——白粥,上麵撒了點蔥花,旁邊放著一碟小菜。
很簡單,但很溫暖。
江燼盯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打字:“晚上想吃什麽?我帶過去。”
晚上六點,林晚晚在廚房裏忙活。
醫生說江燼要飲食清淡,所以她買了排骨、玉米、胡蘿卜,準備燉湯。還炒了兩個青菜,蒸了米飯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些。明明對方是有錢人,什麽山珍海味吃不起?但……就是想為他做點什麽。
像一種笨拙的回報。
門鈴響起時,她正在切蔥花。匆忙擦了擦手去開門。
江燼站在門外,手裏拎著一個紙袋。他換了身衣服,簡單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,左腿的石膏很顯眼。額頭的紗布換成了小塊的醫用敷貼,整個人看起來……竟然有幾分溫和。
“江先生,”林晚晚側身讓他進來,“您怎麽上來的?樓梯……”
“跳上來的。”江燼輕描淡寫。
林晚晚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,又心疼又想笑。
“我燉了湯,”她接過他手裏的紙袋,“您坐一會兒,馬上就好。”
紙袋裏是兩盒精緻的點心,還有一盒車厘子——這個季節的車厘子貴得嚇人。
“您又破費了……”
“正好路過。”江燼在椅子上坐下,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。
小小的廚房隻能容下一人轉身,但她動作麻利,切菜、翻炒、裝盤,有條不紊。熱氣升騰起來,模糊了她的側臉。
有那麽一瞬間,江燼恍惚覺得,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,母親還在世的時候。也是這樣小小的廚房,母親在做飯,他趴在桌邊寫作業,等著開飯的鈴聲。
“江先生?”林晚晚端湯出來,看到他發呆,“您怎麽了?”
“沒什麽。”江燼收回思緒,“很香。”
“您嚐嚐。”林晚晚給他盛了一碗湯,“小心燙。”
排骨湯燉得很入味,玉米的甜和胡蘿卜的鮮完美融合。江燼喝了一口,喉嚨裏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。
他已經很久沒喝過這樣家常的湯了。這些年,要麽應酬喝酒,要麽隨便吃點,要麽幹脆不吃。
“好喝嗎?”林晚晚期待地看著他。
“嗯。”江燼點頭,“很好喝。”
林晚晚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:“那您多喝點。醫生說您要補充營養。”
她坐下來,也開始吃飯。兩人相對而坐,小小的折疊桌剛好夠放三菜一湯。窗外的天色漸暗,屋裏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。
像極了一對普通的……情侶。
這個念頭讓江燼心頭一顫。
“林晚晚,”他突然開口,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有一天你發現,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,甚至……很糟糕。你會怎麽辦?”
林晚晚夾菜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燈光下,他的表情很認真,眼神裏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沉重。
“江先生,”她輕聲說,“我不知道您過去是什麽樣的人,也不知道您現在在做什麽。但我知道,您對我很好。”
她放下筷子,坐直身體:“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時候,都有……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一麵。”
江燼靜靜聽著。
“所以,”林晚晚繼續說,“如果您有什麽不想說的,可以不說。如果您有什麽難處,可以告訴我——雖然我可能幫不上忙,但至少,我可以聽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“我不會因為您不是完美的好人,就否定您對我的好。因為那些好,是真實的。”
江燼看著她,喉結動了動。
很久,他才說:“謝謝。”
簡單的兩個字,卻重若千鈞。
飯後,林晚晚收拾碗筷,江燼想幫忙,被她按回椅子上:“傷員就好好休息。”
江燼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洗碗的背影。水聲嘩嘩,她的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一切都太平靜,太美好了。
美好得讓他害怕。
因為他知道,這樣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。他的世界,終究會波及到她。
而他必須在那之前,掃清所有障礙。
必須。
晚上八點二十,林晚晚準備開播。
江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腿搭在另一個小凳子上,安靜地看著她除錯裝置。
“江先生,”林晚晚有些不好意思,“您要一直在這裏看嗎?會不會無聊?”
“不無聊。”江燼說,“你做你的事。”
林晚晚點點頭,坐到鏡頭前。八點半準時開播。
“晚上好,我是晚晚……”
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,和平時說話時不太一樣,更甜美,更專業。江燼靠在椅背上,看著螢幕裏她的臉。
今晚的直播很順利。禮物不斷,彈幕熱鬧。江燼沒有刷大額禮物——他不想讓她太過引人注目。
直播到一半時,林晚晚唱了一首《人間》。
“風雨過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/不是天晴就會有彩虹/所以你一臉無辜不代表你懵懂……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訴說一個故事。
江燼靜靜聽著。
唱完,彈幕有人在問:“晚晚今天好像心情很好?”
林晚晚笑了:“嗯,因為……有重要的人在陪我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睛下意識看向鏡頭的方向——或者說,看向鏡頭外坐著的江燼。
那一刻,江燼的心髒,劇烈地跳動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,有些東西,已經失控了。
像一顆種子,不知何時落在心底最堅硬的土壤裏,悄無聲息地發了芽。等他發現時,已經長出了嫩綠的枝葉,再也無法連根拔起。
直播在十一點結束。林晚晚關掉裝置,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累嗎?”江燼問。
“還好。”她轉頭看他,“您困了嗎?要不要休息?”
江燼看了眼時間:“我該走了。”
“您的腿……要不今晚還是住這裏吧?”林晚晚說完就臉紅了,“我是說……您睡床,我睡地上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江燼拄著柺杖站起來,“阿刀在樓下等我。”
林晚晚送他到門口。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,一片漆黑。
“江先生,”她輕聲說,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江燼在黑暗中看著她,“明天……我還能來嗎?”
林晚晚愣住。
“來吃飯,”江燼補充,“你做的湯,很好喝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林晚晚笑了,“那明天……我燉雞湯。”
“嗯。”江燼點頭,“明天見。”
“明天見。”
江燼慢慢下樓。走到一樓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晚晚還站在三樓門口,手機的微光照亮她小小的身影。她對他揮了揮手。
江燼也揮了揮手。
然後,他走進夜色,走向那輛等在路邊的車。
阿刀從駕駛座下來扶他:“燼哥,回家還是……”
“回別墅。”江燼坐進車裏,“另外,加派人手,盯著王老闆那邊的動向。還有,”他頓了頓,“派兩個人,暗中保護她。別讓她發現。”
“是。”
車子駛入夜色。江燼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還是她站在門口揮手的樣子。
幹淨,溫暖,像暗夜裏唯一的光。
而他,正朝著那束光,一步一步走去。
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。
也義無反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