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裏十點,老屋周圍徹底安靜下來。玉米地在無風的夜晚裏像凝固的墨綠色海洋,隻有蟲鳴此起彼伏,織成一張細密的網。陳默坐在窗邊,手裏握著那把砍柴刀,眼睛透過窗紙的破洞,盯著外麵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老楊傍晚時來過一趟,說王警官那邊已經部署完畢,名單上的人正在逐個監控中。“最遲明天下午收網。”老楊說這話時,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,但眼睛很亮,“你們再堅持最後一晚。”
最後一晚。
陳默在心裏重複這四個字。從他決定帶林曉離開昆明開始,已經過去了四個多月。這四個月裏,他們從昆明逃到大理,從大理城裏躲到喜洲古鎮,又從喜洲逃到這個荒野中的老屋。顛沛流離,提心吊膽,像驚弓之鳥。
而現在,終於看到曙光了。
隻要明天警方收網成功,抓出疤臉男和那些殘餘勢力,他們就能真正安全。就能回到喜洲那個小家,過平凡安穩的日子。晨晨曦曦可以在院子裏學走路,林曉可以安心繡花,他可以開著車接送客人,晚上一家人坐在石榴樹下吃飯。
想到這裏,陳默握刀的手鬆了鬆。他回頭看向床上——林曉側躺著,一隻手搭在嬰兒床的欄杆上,晨晨和曦曦並排睡著,小臉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柔軟。
就是這個畫麵,支撐他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。
忽然,他聽見了什麽。
不是風聲,不是蟲鳴,是……腳步聲。很輕,很慢,踩在泥土地上,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。
陳默的心猛地收緊。他立刻吹滅煤油燈,屋裏瞬間陷入黑暗。耳朵貼在窗紙上,捕捉著外麵的每一點動靜。
腳步聲停了。
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——強烈,冰冷,像毒蛇爬過後背。陳默知道,那不是錯覺。有人來了,就在院外。
他輕輕起身,摸到門邊。手放在門閂上,卻沒有立刻開啟。他在判斷——來的是一個人,還是多個?是疤臉男,還是警方的人?老楊說周圍有布控,為什麽沒有動靜?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外麵依然安靜,但那種壓迫感越來越重。陳默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,像擂鼓。
床上傳來細微的動靜——林曉醒了。她摸索著坐起來,陳默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黑暗中,林曉點點頭,輕手輕腳下床,走到嬰兒床邊,一手一個護住孩子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輕輕拉開門閂。門開了條縫,他側身閃出去。
院子裏月光很淡,勉強能看清輪廓。玉米地在夜色裏黑黢黢的,像潛伏的巨獸。陳默貼著牆移動,眼睛掃視每一個角落。
沒有人。
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。
他慢慢走到院子中央,握緊砍柴刀:“出來吧。”
靜默。
隻有蟲鳴。
“我知道你在這兒。”陳默繼續說,“疤臉,還是別的什麽人?出來說話。”
玉米地裏傳來沙沙聲。接著,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,站在院牆邊緣。瘦高,背微駝,月光照在他臉上——是李老漢,昨晚找牛的那個老人。
陳默稍微放鬆了些,但手裏的刀依然握得很緊:“李大爺?您怎麽又來了?”
李老漢站在那兒,不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,但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詭異。
“我……”李老漢開口,聲音嘶啞,“我來謝謝你們。昨天幫我找牛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陳默說,“已經很晚了,您回去吧。”
李老漢沒動。他看看陳默,又看看老屋,眼神複雜:“這房子……不幹淨。你們還是早點走吧。”
“我們明天就走。”陳默說。
“明天……”李老漢重複著,忽然向前走了一步,“能讓我進去喝口水嗎?走了一路,渴了。”
陳默猶豫了。深更半夜,一個陌生老人要進屋喝水,這要求聽起來合理,但又透著古怪。他想起了老楊的警告——最後關頭,任何人都不能信。
“水井在那邊。”陳默指著院子角落,“您自己打水喝吧。”
李老漢看看水井,又看看陳默,歎了口氣:“小夥子,你不相信我。”
“我不認識您。”陳默說,“所以不能信。”
“我認識你。”李老漢忽然說。
陳默的心一緊:“您認識我?”
“十年前,我在古城見過你。”李老漢的聲音低下來,“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夥子,跟在秦爺身邊。我在秦爺的賭場當雜工,掃掃地,倒倒茶。”
陳默的手心開始冒汗。他確實在秦爺的賭場待過,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而且他很少注意那些雜工。
“你那時候不愛說話,但眼睛很凶。”李老漢繼續說,“有一次,有人鬧事,你一個人放倒了三個。秦爺誇你能幹,給你加了錢。”
記憶的碎片在陳默腦海裏閃過——昏暗的賭場,繚繞的煙霧,秦爺拍著他的肩膀說“阿燼有出息”。還有那些模糊的麵孔,其中也許真有這個老人。
“你想說什麽?”陳默問。
“我想說……”李老漢又向前走了一步,“我知道你是誰,也知道你為什麽躲到這裏。我還知道,疤臉在找你。”
陳默握緊了刀:“他在哪?”
“就在附近。”李老漢說,“昨天他找到我,問我這房子有沒有人住。我說沒有。但他不信,說要親自來看看。”
“所以你昨晚來,是為了確認我們在不在這裏?”
李老漢沉默了幾秒,點點頭:“我是被逼的。疤臉說,如果我不幫他確認,他就……他就對我孫子下手。李偉是我唯一的孫子。”
陳默明白了。難怪昨晚李偉會出現,難怪李老漢深更半夜來找牛。都是疤臉在背後操縱。
“疤臉現在在哪?”陳默追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老漢搖頭,“他讓我今晚再來,看看你們還在不在。如果還在,就給他發訊號。”
“什麽訊號?”
李老漢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——是個老式手機,螢幕很小,鍵盤都磨花了。“打一個號碼,響三聲就結束通話。”
陳默看著那個手機,心裏快速盤算。如果讓李老漢發訊號,疤臉可能會來。但如果不發,疤臉也會起疑。而且,周圍有警方的布控,如果疤臉真的來了……
“你打吧。”陳默說,“按他說的做。”
李老漢愣住了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陳默說,“但該來的總會來。你打吧,然後趕緊走。回去告訴你孫子,這幾天別出門。”
李老漢的手在發抖。他按了幾下按鍵,把手機放在耳邊。幾秒鍾後,他掛了電話。
“打了。”他說,“他會來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默看著遠處的玉米地,“你快走吧。從後麵那條小路走,別回頭。”
李老漢猶豫了一下,轉身要走,又回頭:“對不起。我……我不是故意要害你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你也是為了保護家人。快走吧。”
老人消失在玉米地裏。陳默站在原地,聽著風聲,聽著蟲鳴,聽著遠處隱約的狗吠。他知道,如果疤臉真的在附近,現在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。
他回到屋裏。林曉抱著曦曦站在門後,晨晨在她腳邊爬。
“是誰?”她輕聲問。
“李老漢。”陳默簡單說了情況,“疤臉可能快來了。你和寶寶躲進暗格裏,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。”
林曉的臉色白了:“您呢?”
“我守著。”陳默說,“老楊的人就在附近,疤臉來了跑不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堅定,“相信我。”
林曉看著他,眼淚湧出來,但她用力點頭:“我相信您。”
她抱起晨晨,陳默幫她開啟床下的暗格——老楊準備的,空間不大,但足夠躲兩個人。林曉抱著孩子鑽進去,陳默把繡花繃子、幾件衣服和一瓶水也塞進去。
“無論聽到什麽,都不要出來。”他重複道。
“您要小心。”林曉的聲音從暗格裏傳來,悶悶的。
陳默蓋上暗格的蓋子,又在上麵鋪了床單,放上枕頭。做完這些,他重新拿起砍柴刀,走到窗邊。
夜還深。
黎明前的黑暗,最是深沉。
遠處,玉米地裏傳來窸窣的聲響。
來了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握緊刀柄。
來吧。
讓我看看,是誰敢在黎明前,打擾我的家人。
窗外,月光隱入雲層。
天地間,一片漆黑。
隻有蟲鳴,不知疲倦地叫著。
像在預告——
風暴將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