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地的窸窣聲越來越近，像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穿行。陳默站在窗邊，眼睛適應了黑暗，能勉強看清院牆的輪廓。月亮完全被雲層遮住了，隻有遠處村莊零星的燈火，在天邊投出微弱的光暈。
腳步聲停在了院牆外。
很輕，但陳默能聽見——那是一種刻意的放輕，是獵手接近獵物時的謹慎。他握緊砍柴刀，手心微微出汗。屋裏很安靜，暗格裏林曉和寶寶的呼吸聲幾乎聽不見，但他知道他們就在那裏，在黑暗中等待著。
牆外的人沒有立刻進來。陳默能感覺到，對方也在觀察，在判斷。幾分鍾的沉默，漫長得像幾個世紀。
然後，牆頭傳來輕微的摩擦聲——有人翻牆。
陳默悄無聲息地移到門邊，從門縫往外看。一個人影落在院裏，落地很輕，幾乎沒有聲響。瘦高，動作敏捷，不是李老漢那種老人的笨拙。
月光從雲縫裏漏出一絲，短暫地照亮院子。陳默看清了來人的臉——正是疤臉男。那道從眉骨到嘴角的傷疤在月光下像條蜈蚣，猙獰地趴在他臉上。
疤臉男站直身體，環顧院子。他的目光掃過老屋的門窗，掃過水井，掃過牆角堆放的木柴。最後，停在陳默藏身的門縫方向。
陳默的心跳幾乎停止。被發現了？
但疤臉男沒有動。他站在那兒，像是在等待什麽。幾秒鍾後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，按了幾下。螢幕的光映亮他的臉，那道疤在藍光裏更顯詭異。
他在打電話。陳默豎起耳朵，隱約能聽見對話聲：
“……確認了，人在裏麵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“你們什麽時候到？”
短暫的沉默。
“好，我等著。”
疤臉男掛了電話，收起手機。他沒有立刻行動，而是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邊坐下。從口袋裏摸出煙，點燃。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一閃一閃。
他在等援兵。
陳默心裏一沉。如果來的不止疤臉男一個，情況就複雜了。老楊說過周圍有布控，但布控的範圍有多大？能不能及時趕到？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煙頭熄滅，疤臉男又點了一支。夜風吹過，帶著玉米地的濕氣和遠處的狗吠聲。遠處的村莊，有扇窗戶的燈滅了，又有一扇亮起來。
淩晨兩點。最黑暗的時刻。
陳默聽見了汽車引擎聲——很輕，但越來越近。不止一輛。他透過門縫往外看，遠處的土路上，出現了車燈的光。兩輛，三輛……四輛黑色的越野車，沒有開大燈，隻開著示寬燈，像一群潛行的野獸。
車子在老屋外的土路上停下。車門開啟，下來七八個人，都是深色衣服，動作迅速而訓練有素。他們散開，形成一個半包圍圈，把老屋圍住。
疤臉男站起身，迎上去。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從最前麵的車上下來，和疤臉男說了幾句話。距離太遠，陳默聽不清內容，但能看出那個男人是領頭的。
情況比預想的更糟。這不是幾個混混，而是有組織的團夥。王警官的布控能對付這麽多人嗎？
領頭的男人做了個手勢，兩個人走向老屋的門。陳默後退幾步，躲到牆邊。門被敲響，不輕不重，三聲。
“江燼，我們知道你在裏麵。”疤臉男的聲音響起，“出來談談吧。我們隻要東西，不要命。”
陳默沒回答。
“你以為躲在這兒就安全了？”疤臉男繼續說，“周圍都是我們的人。就算警察來了，也來不及救你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陳默知道老楊的人就在附近，但不知道具體有多近。而且對方人數占優，一旦交火，屋裏的人很難倖免。
“我給你一分鍾考慮。”領頭的男人開口了，聲音低沉沙啞，“一分鍾後，我們破門進去。到時候，你，還有你老婆孩子，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老婆孩子。他們知道林曉和寶寶也在。
陳默的心沉到穀底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。林曉應該能聽見外麵的對話，她現在一定很害怕，但她不能出來，不能發出聲音。
“還有三十秒。”疤臉男開始倒數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。他不能讓他們進來。一旦進來，發現暗格，林曉和寶寶就危險了。他必須拖延時間，等老楊的人趕到。
“二十秒。”
陳默握緊砍柴刀，又放下。不能用暴力。一旦動手，就給了對方開槍的理由。而且，他答應過林曉，不再做危險的事。
“十秒。”
陳默走到門邊，手放在門閂上。
“五、四、三……”
“我出來。”陳默說。
外麵安靜了。
陳默緩緩拉開門閂，推開門。月光完全被雲層遮住，院裏隻有那些人手裏的手電筒光，刺眼地照在他臉上。他眯起眼睛，看見院子裏站著十來個人，呈扇形圍住門口。疤臉男站在最前麵，領頭的男人在中間。
“東西呢？”領頭的男人問。
“什麽東西？”陳默反問。
“別裝傻。”疤臉男上前一步，“秦爺那筆錢的密碼。你知道在哪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默說，“秦爺從來沒告訴過我。”
領頭的男人笑了，笑聲很冷：“江燼，你可是秦爺最信任的人。他那麽多秘密你都參與，唯獨這筆錢不知道？你覺得我們會信嗎？”
“信不信隨你。”陳默說，“但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對不住了。”領頭的男人做了個手勢，“搜。”
兩個人上前，要進屋裏。陳默擋在門口：“屋裏隻有我老婆孩子，她們什麽都不知道。有什麽事衝我來。”
“讓開。”疤臉男掏出一把槍，槍口指著陳默，“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。”
黑洞洞的槍口在黑暗中泛著冷光。陳默看著那槍，心裏一片平靜。他不是怕死，是怕自己死後，林曉和寶寶怎麽辦。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警笛聲。
尖銳，急促，由遠及近。
領頭的男人臉色一變：“警察？”
“不可能！”疤臉男說，“我們的人盯著路口，沒看見警車！”
警笛聲越來越近，不止一輛車。手電筒的光束從玉米地深處射出來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有人用擴音器喊話：
“裏麵的人聽著！你們被包圍了！放下武器，雙手抱頭！”
是王警官的聲音。
陳默鬆了口氣。來了，終於來了。
院子裏的人慌了。有人想跑，但玉米地裏衝出更多警察，四麵八方都是手電筒的光。領頭的男人罵了一聲，掏槍指向陳默：“是你報的警？”
“是又怎樣？”陳默說，“現在投降還來得及。”
“去你媽的！”疤臉男扣動扳機。
槍聲響起。
但倒下的不是陳默。在疤臉男扣動扳機的前一秒，一顆子彈從玉米地裏射出，準確擊中他的手腕。槍掉在地上，疤臉男慘叫一聲，捂住流血的手。
狙擊手。陳默立刻反應過來——老楊的人早就埋伏好了。
“放下武器！”王警官的喊聲再次響起，“再動一下，下一槍就打頭！”
領頭的男人看著四周，臉色鐵青。他帶來的人也都慌了，有的舉起手，有的還想反抗，但看見玉米地裏密密麻麻的手電筒光，最終都放下了武器。
警察衝進院子，迅速控製住所有人。手銬哢嚓作響，罵聲、求饒聲、嗬斥聲混成一片。王警官從玉米地裏走出來，穿著防彈背心，手裏拿著槍，臉色嚴肅。
“陳默，你沒事吧？”他走到陳默身邊。
“沒事。”陳默搖頭，“屋裏……我老婆孩子在暗格裏。”
王警官點點頭，對旁邊的人說：“去把林曉和孩子帶出來，小心點。”
幾個女警進屋，很快，林曉抱著曦曦，牽著晨晨走了出來。她的臉色蒼白，但看見陳默沒事，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。
“老公……”她聲音發顫。
陳默快步走過去，抱住她和孩子：“沒事了，都過去了。”
晨晨和曦曦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，晨晨在媽媽懷裏扭來扭去，曦曦則睜著大眼睛看著院子裏忙碌的警察。他們太小，不懂什麽叫危險，什麽叫生死一線。
王警官走過來，看著陳默一家：“你們先上警車，這裏還要處理現場。”
“這些人……”陳默看向被銬起來的那些人。
“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。”王警官說，“名單我們已經拿到了，加上這些人，足夠把秦爺的殘餘勢力連根拔起。你們安全了。”
安全了。
這兩個字，陳默等得太久了。
他抱著曦曦，林曉抱著晨晨，在警察的護送下走向警車。路過疤臉男身邊時，陳默停了一下。疤臉男被兩個警察按著，手腕纏著繃帶，但還在流血。他抬頭看著陳默，眼神複雜——有恨，有不甘，但更多的是絕望。
“為什麽……”疤臉男嘶聲問，“為什麽要背叛我們？”
陳默看著他，平靜地說：“我從來沒有屬於過你們。我隻是……迷路了。現在，我找到了該走的路。”
疤臉男還想說什麽，但被警察押走了。
警車上，林曉靠在陳默肩上，眼淚無聲地流。陳默一手抱著曦曦，一手摟著林曉，晨晨坐在媽媽腿上，好奇地看著車窗外閃爍的警燈。
“結束了。”林曉輕聲說。
“嗯，結束了。”陳默說。
車窗外，天邊泛起魚肚白。最黑暗的時刻過去了，黎明即將到來。
玉米地在晨光裏顯出輪廓，墨綠色的波浪在風裏起伏。遠處的蒼山露出真容，山頂的雪被第一縷陽光染成金色。喜洲古鎮的方向，炊煙嫋嫋升起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警車駛出玉米地，駛上大路。前方，陽光正從山巔噴薄而出。
照亮了道路。
照亮了未來。
也照亮了，這對在黑暗裏掙紮了太久，終於迎來光明的夫妻。
和他們懷中，代表著希望的兩個小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