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的玉米地蒸騰著濕熱的水汽,綠得晃眼。陳默站在老屋門口,看著眼前這片墨綠色的海洋。玉米稈已經長到一人多高,密密匝匝的,風一吹就像浪一樣起伏。遠處的蒼山清晰可見,山頂的雪在陽光下白得耀眼。
老楊一早就來了,帶來新鮮蔬菜和肉,還有一袋米。他幫著陳默把東西搬進屋,臉色比昨天輕鬆了些。
“老王那邊有進展。”他說,“李偉——就是昨晚那個年輕人——提供了一些線索。他母親改嫁前留給他一封信,裏麵提到他父親李建國死前說過的一些話。”
陳默正在整理蔬菜,聞言抬頭:“什麽話?”
“李建國說,如果自己出事,就去喜洲找一個姓楊的老警察。”老楊頓了頓,“就是我。”
陳默愣住了:“找你?”
“嗯。”老楊點頭,“十年前我還是古城派出所的副所長,辦過一些涉毒案件。李建國可能知道些什麽,想留條後路。但他還沒來得及找我,就出事了。”
“那封信裏還說什麽?”
“說李建國手裏有份名單,是秦爺那條線上的一些關鍵人物。名單藏在一個地方,隻有李偉知道。”老楊看著陳默,“老王想讓你幫忙,跟李偉談談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:“為什麽是我?”
“因為你瞭解那個世界。”老楊說,“李偉對他父親的死耿耿於懷,但他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。你跟他聊聊,也許能讓他明白,交出名單纔是最好的選擇。否則,那份名單在他手裏,就是顆定時炸彈。”
陳默明白老楊的意思。那份名單如果真如所說,記錄了秦爺販毒網路的關鍵人物,那麽無論是警方還是那些殘餘勢力,都會想方設法拿到它。李偉一個普通人,根本守不住。
“什麽時候見他?”陳默問。
“下午。”老楊說,“老王安排他在鎮上等著,我開車帶你去。放心,安全措施都做好了。”
林曉從屋裏出來,手裏拿著洗好的寶寶衣服。聽見他們的對話,她走過來: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陳默和老楊異口同聲。
林曉看著陳默:“您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有老楊,有警方的人,很安全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你在家照顧寶寶,等我回來。”
林曉咬著嘴唇,最終點點頭:“那您要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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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,老楊開車載著陳默離開老屋。
車子駛過泥濘的土路,顛簸得厲害。陳默看著窗外飛逝的玉米地,心裏想著即將見麵的李偉。那個年輕人,跟他素不相識,卻因為父親的死,跟他有了某種奇特的聯係——都跟秦爺有關,都被那個黑暗的世界改變了人生。
車子開進喜洲,在鎮外一個廢棄的倉庫前停下。老楊示意陳默下車:“人在裏麵。我在外麵守著,有事叫我。”
倉庫很舊,門半掩著。陳默推門進去,裏麵光線昏暗,堆著些破舊的農具。李偉站在中間,看見他進來,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陳默指了指旁邊一個倒扣的木桶。
李偉猶豫了一下,坐下。他比昨晚看起來更年輕,也更緊張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“你爺爺還好嗎?”陳默先開口。
“還好。”李偉聲音很低,“昨晚回去後,他問我去哪了,我沒敢說。”
“你沒告訴他你爸的事?”
“沒有。”李偉搖頭,“爺爺一直說那是意外,讓我別再提。但我知道不是……我媽死前告訴我,我爸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陳默看著他:“你知道是誰害的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偉說,“我媽隻說,我爸做錯了事,惹了不該惹的人。”
“那份名單呢?”陳默問,“你媽說你知道在哪。”
李偉的臉色更白了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麽名單。”
“李偉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,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那份名單在你手裏,對你沒好處。警方需要它來抓壞人,而那些壞人會為了它來找你。你守不住的。”
“我憑什麽相信你?”李偉抬起頭,眼睛裏有一絲倔強,“你又是誰?為什麽警察讓你來跟我談?”
這個問題很尖銳。陳默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也被那個世界傷害過,知道它的殘酷。你父親已經為此付出了生命,你難道也想步他的後塵?”
李偉的嘴唇發抖:“我隻是……隻是想給我爸討個公道。”
“把名單交給警方,就是最好的公道。”陳默說,“讓害他的人受到法律的製裁,讓你父親在天之靈能夠安息。這比你把名單藏在手裏,整天提心吊膽要好得多。”
倉庫裏安靜下來,隻有遠處隱約的車聲。陽光從破舊的窗戶照進來,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投出光斑。陳默看見李偉的眼睛紅了,但他在努力忍著不哭。
“我爸……是個好人。”李偉的聲音哽嚥了,“他以前在工地幹活,很辛苦,但每次回家都會給我帶糖。後來他說要去做生意,賺大錢,讓我和媽媽過好日子。然後……然後就再也沒回來。”
陳默的心被觸動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——如果他有父親的話。但他沒有,從小在孤兒院長大,不知道父愛是什麽滋味。而李偉有,卻早早失去了。
“把名單交出來。”陳默說,“讓你父親真正安息。”
李偉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:“名單……在爺爺家。埋在他院子裏的石榴樹下。”
“你爺爺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偉搖頭,“是我媽臨終前告訴我的。她說,那是爸爸留下的唯一的東西,讓我在必要的時候拿出來。”
陳默點點頭:“謝謝你的信任。警方會保護你和你的家人。”
他起身準備離開,李偉忽然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陳默回頭。
“你……你認識害死我爸的人嗎?”李偉問。
這個問題讓陳默的腳步停住了。他想起秦爺,想起那些麵孔模糊的手下,想起那個黑暗的世界。也許,李建國的死真的跟他有關——即使不是他親手所為,也是那個他曾經所屬的體係造成的。
“也許認識。”他誠實地說,“但那個人已經死了。被法律審判,得到了應有的懲罰。”
李偉看著他,眼睛裏的情緒複雜——有恨,有迷茫,也有釋然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輕聲說。
陳默走出倉庫,陽光刺得他眯起眼。老楊在車邊等著,看見他出來,問:“怎麽樣?”
“名單在李老漢家的石榴樹下。”陳默說,“得趕緊去取,免得夜長夢多。”
“好,我通知老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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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老屋的路上,陳默一直很沉默。
老楊從後視鏡看他:“想什麽呢?”
“想李偉。”陳默說,“他才二十二歲,本該有完全不同的人生。”
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。”老楊說,“但命可以改。就像你,從江燼變成陳默,從黑道變成好人。李偉也可以走出陰影,開始新生活。”
“前提是疤臉男那些人不再找麻煩。”
“快了。”老楊說,“老王拿到名單,就能順藤摸瓜,把秦爺的殘餘勢力一網打盡。到時候,你們才能真正安全。”
車子駛進玉米地深處。老屋在望,院子裏,林曉正帶著寶寶曬太陽。晨晨在爬行墊上練習翻身,曦曦坐在媽媽懷裏,小手抓著媽媽的頭發玩。
這個畫麵讓陳默的心平靜下來。是的,為了守護這個畫麵,他願意做任何事。
老楊把車停在院外,沒有進去:“我去安排取名單的事,你們注意安全。晚上我再來。”
陳默下車,走向院子。林曉看見他,眼睛亮起來: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陳默走過去,先抱起晨晨親了親,又摸了摸曦曦的小臉,“在家乖嗎?”
“乖。”林曉笑著說,“晨晨今天會連續翻身了,曦曦能坐穩十幾秒了。”
陳默看著兩個孩子,心裏的沉重被溫暖取代。他們在長大,一天一個樣。而他,要確保他們能在安全的環境裏長大。
下午剩下的時間,陳默在院裏劈柴,林曉繼續繡花。寶寶們午睡後,院子裏安靜下來,隻有斧頭劈開木頭的悶響,和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。
陽光很好,玉米地在風裏輕輕搖晃。遠處有鳥飛過,鳴叫聲清脆。
一切看起來那麽平靜,但陳默知道,暗流仍在湧動。名單一旦取出,疤臉男那些人可能會狗急跳牆。最後的對決,也許就在這幾天。
但他不怕。
他劈完最後一根柴,把斧頭立在牆邊,走到林曉身邊。她正在繡石榴樹的葉子,翠綠的顏色在紅布上格外生動。
“快繡完了?”他問。
“快了。”林曉抬起頭,對他笑,“等繡好了,給寶寶做肚兜。石榴多子,寓意好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在她身邊坐下,“等這一切結束了,我們帶寶寶去拍張全家福。就穿著你繡的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林曉的眼睛彎成月牙,“還要去洱海邊,去蒼山上,去所有好看的地方。”
“都去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我答應你。”
夕陽西下,玉米地染上一層金邊。遠處,喜洲古鎮的方向升起炊煙,嫋嫋的,像溫柔的呼喚。
老楊在天黑前回來了,帶來訊息:名單已經取到,老王正在組織抓捕行動。最遲明天,就能收網。
“今晚是最後一夜。”老楊說,“堅持住。”
陳默點頭。他看著暮色四合的老屋,看著身邊抱著孩子的林曉,看著這個他們臨時避難的地方。
最後一夜。
明天,也許就能迎來真正的安寧。
夜色漸濃,玉米地變成一片深不可測的黑。陳默點亮煤油燈,橘黃色的光暈裏,一家四口圍坐在桌邊吃晚飯。
簡單,但溫暖。
今夜,守護者依然清醒。
但這一次,他守候的不僅是家人的安全。
還有,即將到來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