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，像無數根鞭子抽打著老屋的瓦片。陳默站在窗邊，耳朵貼在糊窗紙上，努力分辨雨聲之外的其他聲響。煤油燈在桌上跳動，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林曉已經哄睡了兩個孩子。晨晨和曦曦並排躺在床內側，蓋著薄被，小臉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安寧。她走到陳默身邊，手輕輕搭在他背上。
“聽見什麽了嗎？”她聲音壓得很低。
陳默搖頭：“隻有雨。”
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——這是多年刀尖舔血養成的直覺，比任何聽覺都可靠。他轉過身，把林曉往床邊推：“你去和寶寶躺在一起，無論發生什麽，都不要出來。”
“老公……”
“聽話。”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床底下有個暗格，老楊準備的。如果……如果有危險，你帶寶寶躲進去。”
林曉的眼睛紅了，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。她點點頭，走到床邊，卻沒有躺下，而是坐在床沿，手輕輕放在兩個孩子身上。
陳默從牆角拿起砍柴刀，又從床下拖出一個帆布包——裏麵是老楊留下的幾樣東西：一把強光手電，一卷尼龍繩，還有幾個簡易的報警器。他把報警器佈置在門窗內側，繩子係在桌腿上，另一頭握在手裏。如果有人破門而入，拉動繩子會撞倒桌上的鐵盆，發出巨響。
做完這些，他吹滅了煤油燈。屋裏瞬間陷入黑暗，隻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，短暫地照亮房間。
雨聲震耳欲聾。但在某個瞬間，陳默似乎聽見了別的聲音——很輕的踩水聲，從院牆外傳來。
他屏住呼吸，握緊刀柄。
來了。
閃電再次亮起，透過窗紙的破洞，他看見院裏有個人影。瘦高，淋著雨，站在雨中一動不動，臉朝著老屋的方向。
疤臉男。
陳默的心跳如擂鼓，但他強迫自己冷靜。對方在觀察，在試探。老楊說過，周圍有布控，隻要疤臉男進入院子，警方就會行動。
但人影沒有動。他站在雨裏，像一尊雕像。一分鍾，兩分鍾，五分鍾……
陳默的額頭滲出冷汗。不對勁。如果疤臉男是來找他的，為什麽不直接衝進來？為什麽要在雨裏站著？
除非……他在等什麽。
或者，他在確認什麽。
閃電又一次亮起。這一次，陳默看清了——疤臉男的臉上沒有那道標誌性的傷疤。
不是他。
陳默的心猛地一沉。這個人是誰？為什麽半夜出現在這裏？是疤臉男的同夥？還是警方的人？
人影忽然動了。他轉身，似乎要離開。
就在這一刻，院外傳來汽車引擎聲，接著是刺耳的刹車聲。幾道強光射進院子，把雨幕照得雪亮。人影被光柱罩住，下意識抬手遮眼。
“警察！不許動！”
是老楊的聲音。
陳默鬆了口氣，但手裏的刀依然緊握著。他透過窗縫往外看——三輛警車堵在院門口，七八個警察舉槍圍住院裏的人。老楊穿著雨衣，站在最前麵。
人影慢慢放下手。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，臉在強光下蒼白如紙。確實不是疤臉男，這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多歲，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。
“你是誰？為什麽在這裏？”老楊厲聲問。
年輕人張了張嘴，聲音被雨聲淹沒。老楊做了個手勢，兩個警察上前，給他戴上手銬。
陳默推開門走出去。雨瞬間打濕了他的衣服，但他毫不在意。他走到老楊身邊，看著那個年輕人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年輕人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睛裏有複雜的情緒——恐懼，猶豫，還有一絲……哀求？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嘶啞，“我是來找人的。”
“找誰？”
“找我爸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老楊也皺起眉：“你爸是誰？為什麽來這裏找？”
年輕人看著陳默，緩緩說：“我爸叫李建國。十年前……死在這間屋子裏。”
雨聲彷彿突然變小了。陳默想起昨晚那個找牛的老人說的話——“早些年，那兒死過人。”
原來是真的。
“你是李老漢的……”陳默問。
“他是我爺爺。”年輕人說，“我爸死後，我媽改嫁了，我跟著爺爺長大。爺爺從來不讓我來這裏，說這裏不幹淨。但昨天晚上，他回家說看見這裏有人住，還幫他找牛……我就想來看看。”
他的聲音哽嚥了：“我想看看……我爸死的地方。”
老楊示意警察放鬆些，但手銬沒解。他走到年輕人麵前，仔細打量：“你爸怎麽死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年輕人搖頭，“爺爺說是意外，但我媽說……是被人害死的。她改嫁前告訴我，我爸是做生意的，惹了不該惹的人。”
做生意？惹了不該惹的人？陳默心裏一動。十年前，毒販，滅口……
“你爸做什麽生意？”他問。
年輕人猶豫了一下：“聽我媽說，是……是幫忙運貨。從緬甸那邊運玉石。”
運玉石。這是毒販常用的掩護說辭。
老楊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。他讓人把年輕人帶上警車，然後對陳默說：“你先回屋，這事我來處理。”
陳默沒動：“他爸的死，可能跟秦爺有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楊點頭，“老王已經查到了線索——十年前死在這裏的毒販，是秦爺手下的一個馬仔，專門負責邊境運輸。疤臉男也是那條線上的人。所以疤臉男知道這個房子，如果他真的想找你，可能會來這裏。”
“那這個年輕人……”
“我會查清楚。”老楊說，“如果是巧合，就放了他。如果另有隱情……”他沒說下去。
陳默看著警車裏的年輕人。那張蒼白的臉在車燈下顯得格外年輕，甚至有些稚嫩。他想起了過去的自己——也是這個年紀，被捲入了那個黑暗的世界，再也出不來。
“別為難他。”陳默說，“他隻是想看看父親死的地方。”
老楊看了他一眼，點點頭。
警車開走了，強光燈消失在雨夜裏。院子裏又恢複了黑暗，隻有雨聲依舊。陳默站在雨中，渾身濕透，卻感覺不到冷。
林曉推門出來，手裏拿著幹毛巾：“快進來，別著涼。”
陳默回到屋裏，林曉幫他擦頭發，換衣服。她的手很輕，很溫柔。兩個孩子還在睡，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。
“不是疤臉男？”林曉輕聲問。
“不是。”陳默說，“是個來找父親死亡真相的年輕人。”
他簡單說了情況。林曉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也是個可憐人。”
“嗯。”
煤油燈重新點亮。昏黃的光暈裏，兩人坐在桌邊，一時無話。雨還在下，但氣氛已經不同了——剛才的緊張變成了沉重。
“老公，”林曉忽然說，“等這件事結束了，我們幫幫他吧。”
陳默看向她。
“那個年輕人。”林曉說，“如果他爸真是被人害死的，我們應該幫他把真相查出來。也算是……積德。”
積德。這個詞從林曉嘴裏說出來，讓陳默心裏一顫。他想起自己過去做的那些事，想起那些可能因他而破碎的家庭。如果真有報應，他早就該下地獄了。
但現在，林曉說，要積德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等安全了，我們幫他。”
林曉靠在他肩上：“您是個好人，老公。”
陳默抱緊她，沒有說話。他不是好人，從來都不是。但他想為了她和孩子，變成一個好人。
窗外，雨勢漸漸小了。雷聲遠去，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點。天快亮了。
老楊在天亮時回來，帶來早餐和訊息。
“那年輕人叫李偉，二十二歲，在古城打工。”老楊說，“背景很幹淨，跟疤臉男那夥人沒關係。他說的也都是真的——他爸李建國十年前死在這裏，案子一直沒破。他這些年一直想查真相，但沒門路。”
陳默點頭：“能放了他嗎？”
“已經放了。”老楊說，“老王說，這案子可以重啟調查。如果真跟秦爺有關，說不定能挖出更多線索。”
這是個好訊息。陳默稍微放鬆了些。
“疤臉男那邊呢？”他問。
“還在找。”老楊的表情又凝重起來，“但昨晚李偉的出現，可能打草驚蛇了。如果疤臉男真的在附近，現在可能更警惕了。”
這意味著，危險還沒有解除。
白天，雨停了。天空洗得幹幹淨淨，藍得像寶石。玉米地經過一夜雨水的衝刷，綠得發亮。陽光很好，照在老屋上，驅散了夜晚的陰森。
陳默把椅子搬到院裏，讓寶寶曬太陽。晨晨和曦曦似乎很喜歡戶外，小手小腳在空中揮舞。林曉繼續繡花，這次繡的是雨後初晴的天空——藍白相間，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。
一切看起來又恢複了平靜。
但陳默知道，平靜是暫時的。疤臉男還在某處，那八千萬美金的誘惑還在，危險就還在。
他看著院外的玉米地，那些高高的秸稈在風裏搖晃，像無數雙眼睛在窺視。
這場對峙還沒有結束。
隻是從雨夜，轉移到了陽光下。
從明處，轉到了更暗的暗處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他要守護的，就在身後。
在陽光下繡花的妻子。
在椅子上咿呀學語的孩子。
在這個雨後初晴的早晨裏。
所有想破壞這份安寧的人——
都要先過他這一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