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吹過玉米地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,像無數雙手在黑暗中拍打。陳默悄無聲息地掩上門,身體貼著土牆移動,眼睛緊緊盯著玉米地邊緣那個人影。
星光很淡,勉強能勾勒出輪廓——瘦高,站姿有些佝僂,不像疤臉男那種緊繃的戒備姿態。人影在田埂上停了一會兒,似乎在猶豫,然後開始往老屋方向移動。
陳默握緊砍柴刀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在腦子裏快速計算距離、角度、可能的逃跑路線——這是多年養成的本能。如果真是疤臉男,他會怎麽做?直接衝過來?還是迂迴包抄?
人影越走越近,已經能看見大概的穿著——深色衣服,戴著帽子,看不清臉。走到院子邊緣時,人影停住了,抬起手似乎想敲門,但又放下。
陳默的心跳如擂鼓。他躲在牆角陰影裏,呼吸放得極輕。屋裏,林曉和寶寶還在熟睡,不能驚醒他們。
人影在門口站了足足一分鍾,最後轉身要走。
就在這時,陳默動了。
他像獵豹一樣從陰影裏竄出,幾步就衝到人影身後,砍柴刀的刀背抵住對方後頸:“別動。”
人影身體一僵,慢慢舉起雙手:“我……我沒惡意。”
聲音蒼老,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。不是疤臉男。
陳默稍微放鬆了力道,但沒有移開刀:“你是誰?為什麽半夜來這裏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這附近的村民。”老人聲音發顫,“我家的牛……跑丟了,我來找牛。”
“找牛找到這兒?”陳默不信,“這房子空了十幾年,你怎麽知道這裏有人?”
“我看見……看見白天有車來。”老人說,“我以為是偷莊稼的賊,就來看看。”
這個解釋倒是合理。老楊白天開車來送東西,可能被附近的村民看見了。陳默稍微放下心,但依然保持著警惕。他繞到老人麵前,借著微弱的星光打量——確實是個老人,六七十歲的樣子,臉上皺紋很深,眼神驚慌,不像是裝的。
“你住哪裏?”陳默問。
“那邊,李家村。”老人指了指玉米地深處,“離這兒三裏地。”
“村裏有電話嗎?”
“有……村長家有。”
陳默想了想:“今晚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說。我們隻是暫時住幾天,不會動你的莊稼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老人連連點頭。
陳默收起刀:“你的牛長什麽樣?”
“黃牛,三歲口,右耳朵缺了一塊。”老人說,“下午跑丟的,找了一晚上了。”
陳默看著老人焦急的眼神,心裏一軟:“我幫你找找。這附近我都熟悉。”
老人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幫我?”
“嗯。”陳默說,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回到屋裏,林曉已經醒了,抱著曦曦站在門後,臉色蒼白。
“沒事。”陳默輕聲說,“是個找牛的村民。我出去幫他找找,很快回來。你鎖好門,別出來。”
“太危險了……”林曉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沒事,不是壞人。”陳默拍拍她的手,“我就去附近轉轉,很快。”
他拿起手電筒——老楊留下的,又檢查了一下砍柴刀,然後出門。老人還站在院裏,看見他出來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走吧。”陳默說,“牛往哪個方向跑了?”
“應該是往西邊。”老人說,“那邊有片水塘,牛愛去那兒喝水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玉米地。夜很深,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,照出狹窄的田埂。玉米葉子刮在臉上,癢癢的。遠處傳來蛙鳴,還有不知名鳥類的咕咕聲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走了一會兒,老人試探著問。
“不是。”陳默說,“來躲清靜的。”
“躲清靜……”老人重複著這個詞,沒再追問。鄉下人懂得分寸,不該問的不問。
走了大約一裏地,前麵果然有個水塘。手電筒照過去,水麵反射著破碎的光。塘邊有幾棵柳樹,樹下,一頭黃牛正低頭喝水。
“在那兒!”老人激動地說。
牛聽見聲音,抬起頭,看見主人,哞了一聲。老人快步走過去,拉住韁繩:“你個不省心的,跑這兒來了。”
陳默站在塘邊,看著老人檢查牛有沒有受傷。手電筒的光照在老人臉上,那些皺紋在光影裏更深了。這是個純粹的農民,一輩子在地裏刨食,跟那些刀光劍影的世界毫不相幹。
“謝謝你啊,小夥子。”老人拉著牛走過來,“要不是你,我還得找到天亮。”
“沒事。”陳默說,“趕緊回去吧,夜裏涼。”
“誒,誒。”老人牽著牛走了幾步,又回頭,“小夥子,那房子……不太幹淨。”
陳默心裏一動:“怎麽不幹淨?”
“早些年,那兒死過人。”老人壓低聲音,“一個外地人,不知道怎麽就死在那兒了。後來就沒人敢住了。你們……還是小心點。”
陳默點頭:“知道了,謝謝提醒。”
老人牽著牛,消失在玉米地深處。陳默站在原地,聽著牛鈴鐺聲漸漸遠去。夜風吹過,水塘泛起漣漪,柳枝搖曳。
他想起老人說的“不幹淨”。也許不是鬧鬼,而是曾經發生過什麽不好的事。這讓他更加警惕——如果這裏真的死過人,會不會跟秦爺那些人有關?
回到老屋時,林曉還沒睡。她坐在窗邊,懷裏抱著曦曦,眼睛盯著門外。看見陳默回來,她鬆了口氣。
“找到了嗎?”她輕聲問。
“找到了。”陳默關上門,“就是個找牛的村民,不是壞人。”
他把老人的話複述了一遍。林曉聽完,臉色更白了:“死過人……那我們……”
“別怕。”陳默抱住她和孩子,“有我在,什麽都不敢來。”
這話他說得堅定,但心裏也在打鼓。老楊為什麽選這個房子?是真的因為它偏僻,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?
後半夜,陳默沒再睡。他坐在窗邊,耳朵捕捉著外麵的每一點聲響。風聲,蟲鳴,遠處村莊的雞叫——天快亮了。
晨曦初露時,老楊的車出現在土路上。陳默開門迎出去。
“昨晚有情況嗎?”老楊一下車就問。
陳默把昨晚的事說了。老楊聽完,皺起眉頭:“李家村的李老漢?他確實住附近。但他說房子死過人……”
“是真的嗎?”
老楊沉默了幾秒:“是真的。十年前,有個毒販逃到這裏,被同行滅口。屍體在屋裏放了好幾天才被發現。”
陳默的心一沉:“跟秦爺有關?”
“可能有關,但沒證據。”老楊說,“當時案子不了了之。我選這裏,一是因為它偏,二是因為……我想看看,會不會有人被‘引’過來。”
陳默明白了:“你拿我們當誘餌?”
“是保護,也是試探。”老楊看著他,“老王那邊查到了新線索——疤臉男可能知道這個房子。如果他真的在大理,可能會來這裏看看。”
“所以你故意讓我們住這兒?”
“對。”老楊點頭,“但你別擔心,我們布控了。周圍三公裏內,有我們的人。隻要他出現,就跑不了。”
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他理解老楊的做法,但想到林曉和寶寶被當作誘餌,心裏還是不舒服。
“對不起。”老楊看出他的想法,“我知道這很冒險。但這是最快的方法。老王說,疤臉男很狡猾,常規搜查詢不到他。隻有用你在意的東西做餌,他纔可能上鉤。”
“我在意的東西……”陳默重複著這句話,轉身看向老屋。門開著,能看見林曉抱著曦曦站在門口,晨晨在她腳邊爬。
是的,那是他在意的一切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陳默說,“那就按計劃來。”
老楊拍拍他的肩:“放心,我們會保護好你們。今天我會一直在這兒附近,晚上也會留人守著。”
他帶來早餐——包子,豆漿,還有寶寶吃的米糊。林曉熱了熱,一家人在院裏吃。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晨晨在泥土地上爬,小手抓土玩。曦曦坐在媽媽懷裏,小口吃著米糊。
看起來,像一次普通的野外郊遊。
但陳默知道,暗處有眼睛在盯著。那些眼睛可能屬於警方,也可能屬於敵人。這場對峙,從玉米地轉移到了更廣闊的田野。
上午,陳默在院裏劈柴。老楊說,要做出“長期居住”的樣子。砍柴刀落在木頭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木屑飛濺。林曉帶著寶寶在屋簷下曬太陽,她繼續繡那幅石榴圖,針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中午,老楊又送來飯菜。吃飯時,他說了古城的最新情況——疤臉男確實跑了,但警方在城外發現了他的摩托車,油箱空了,應該是徒步逃走的。搜查範圍已經擴大到周邊所有村鎮。
“如果他真往這邊來,今天應該能到。”老楊說。
陳默點點頭,繼續吃飯。他的動作很平靜,但耳朵一直豎著,聽著遠處的動靜。
下午,天陰了。烏雲從蒼山那邊壓過來,空氣變得悶熱。玉米葉子不再沙沙響,而是垂著頭,像在等待一場雨。
陳默把劈好的柴搬進屋裏。林曉收拾了晾曬的衣物,把寶寶抱進屋。風大起來,吹得老屋的窗戶咯吱作響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林曉看著窗外說。
“嗯。”陳默關好窗戶,“正好,下雨天,更適合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林曉懂了。下雨天,更適合埋伏,更適合抓捕。
雨在傍晚時分落下來。先是稀疏的幾滴,敲在瓦片上當當響,接著就密了,嘩嘩的,像天上開了閘。陳默站在窗邊,看著雨幕籠罩的田野。玉米地在雨裏變成模糊的綠色,遠處的村莊隱在雨霧裏。
老楊下午就走了,說去安排晚上的布控。現在,這間老屋裏隻有他們一家四口,還有窗外無邊的雨聲。
陳默點起煤油燈。昏黃的光暈裏,林曉在哄寶寶睡覺,輕聲哼著歌。晨晨已經睡了,小拳頭放在臉頰邊。曦曦還睜著眼,看著燈影在牆上搖晃。
雨聲,歌聲,呼吸聲。
這個雨夜,平靜得詭異。
陳默知道,平靜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刻。
他握緊砍柴刀,眼睛盯著窗外。
雨幕深處,彷彿有影子在移動。
來了嗎?
他深吸一口氣。
來吧。
讓我看看,誰敢在雨夜裏,靠近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