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楊留下的老屋在田野深處,遠離公路,離最近的村莊也有兩三裏地。周圍是成片的玉米地,五月末的玉米已經齊腰高,在夜風裏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沒有路燈,隻有星光,稀稀落落地照著泥土地麵。
陳默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窗邊那把舊椅子上,眼睛盯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。耳朵捕捉著每一點聲音——風聲,蟲鳴,遠處隱約的狗吠,還有屋裏妻兒均勻的呼吸聲。手裏的刀握了又鬆,鬆了又握——那是老楊留給他的一把砍柴刀,刃口磨得很利。
天快亮時,林曉醒了。她輕手輕腳地起身,走到陳默身邊,手輕輕搭在他肩上。
“去躺會兒吧。”她說,“我守著。”
陳默搖搖頭:“我不困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涼,“你再睡會兒,還早。”
林曉在他身邊蹲下,把臉貼在他膝蓋上:“我睡不著了。”
窗外,天色從深黑變成深藍,又漸漸泛出灰白。玉米地的輪廓在晨光裏漸漸清晰,像一片墨綠色的海。遠處,蒼山的影子浮現出來,厚重而沉默。
陳默把林曉拉起來,讓她坐在自己腿上。兩人就這樣依偎著,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。誰也沒說話,但彼此的溫度就是最好的安慰。
晨晨先醒的。小家夥在陌生的床上翻了個身,發出哼唧聲。林曉趕緊起身去抱他,檢查尿布,餵奶。曦曦也醒了,但沒有哭,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陌生的屋頂。
“餓了嗎?”陳默走過來,把女兒抱起來。
曦曦看著他,小手摸了摸他的臉,像是在確認爸爸還在。然後她咧開嘴笑了,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牙。
這個笑容像陽光,瞬間照亮了昏暗的老屋。陳默的心軟成一灘水,他抱著女兒在屋裏慢慢走,輕聲哼著那首不成調的歌。
早飯很簡單——白粥,鹹菜,還有幾個水煮蛋。老楊考慮得很周到,連小奶鍋和寶寶輔食都準備了。林曉用奶鍋熱了粥,一勺一勺喂寶寶。晨晨吃得歡實,曦曦慢些,但很認真。
“楊叔什麽時候來?”林曉問。
“說好是中午。”陳默看著窗外,“他得先去看看鎮上的情況。”
“那我們要在這裏住多久?”
這個問題陳默答不上來。他看著這間簡陋的老屋——牆皮有些脫落,地麵是夯實的泥土,窗戶是老式的木格子,糊著發黃的窗紙。雖然打掃幹淨了,但依然能聞見陳年的黴味。
“等王警官抓到人。”他說,“抓到就回去。”
林曉點點頭,沒再問。她起身收拾碗筷,用井水洗碗。水很涼,但清澈,能看見自己的倒影。她看著水裏那個麵色蒼白的女人,深吸一口氣,努力扯出一個笑容。
不能垮。她是媽媽,是妻子,是這個家的支柱之一。陳默已經承擔了太多,她不能再給他增加負擔。
洗完碗,她把寶寶放在床上,開始整理帶來的東西。衣服疊好,尿不濕碼齊,玩具放在床邊。那幅繡品還裝在畫筒裏,她拿出來,展開,想找個地方掛,但牆上沒有釘子。
“先放著吧。”陳默說,“等回去了再掛。”
林曉看著繡布上的洱海風光,輕聲說:“等回去了,我要再繡一幅更大的,把蒼山洱海都繡進去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從背後抱住她,“我幫你繃繡框。”
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。寶寶們適應得比想象中快——晨晨在床上爬來爬去,探索這個新環境;曦曦坐著玩玩具,偶爾抬頭看看爸爸媽媽。但大人心裏都繃著一根弦,每一點聲響都會讓他們警惕。
十點左右,陳默聽見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。他立刻走到窗邊,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——是那輛舊桑塔納,老楊的車。
車子停在院外,老楊下車,手裏提著兩個大袋子。陳默開門迎出去。
“怎麽樣?”他問。
“鎮上沒事。”老楊把袋子遞給他,“吃的用的,夠你們用幾天。古城那邊還在搜,老王說可能已經出大理了,正在往周邊地州排查。”
陳默的心一沉:“出大理了?”
“隻是可能。”老楊說,“但為了安全,你們還得在這兒住幾天。等徹底排查完,確認安全了再回去。”
兩人進屋。林曉給老楊倒了水,老楊接過,在桌邊坐下,神色疲憊。
“楊叔,您臉色不好。”林曉說。
“沒事,就是沒睡好。”老楊喝了口水,“老王那邊壓力也大,疤臉男跑了,上麵追得緊。他讓我轉告你,讓你放心,警方一定會抓到人。”
陳默點頭,但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減少。警方在明,疤臉男在暗,真要躲起來,哪有那麽容易找。
“還有件事。”老楊壓低聲音,“老王查了那筆錢的線索,發現秦爺確實在海外有賬戶,但密碼不在你這裏。秦爺生前把密碼分成了三份,一份給了律師,一份自己留著,還有一份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給了他的情婦。”
陳默愣住了:“情婦?”
“嗯,一個叫阿紅的女人,跟了秦爺很多年。秦爺倒台後她就消失了,警方一直沒找到。老王懷疑,疤臉男他們找你可能是個幌子,真正的目標其實是那個阿紅。他們以為通過你能找到她。”
這倒是說得通。陳默想起在古城時,那幾個人問他密碼時的表情——與其說是逼問,不如說是試探。他們可能也不確定他到底知不知道。
“那現在……”陳默問。
“老王在找阿紅。”老楊說,“隻要找到她,拿到密碼,那筆錢就能追回來。到時候,那些人自然就沒理由找你了。”
聽起來很有希望,但陳默知道,找一個人沒那麽容易。阿紅既然能躲這麽久,肯定有她的辦法。
老楊坐了一會兒就走了,囑咐他們關好門,別生火——炊煙在田野裏太顯眼。中午就吃冷食,晚上等他送飯過來。
老楊走後,屋裏又恢複了安靜。林曉把老楊帶來的東西整理好——米,麵,油,還有一些罐頭和餅幹。還有幾本舊書,是給陳默解悶的。
“楊叔真細心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陳默拿起一本書,是《三國演義》,封麵都磨破了。他翻開,紙頁泛黃,有股黴味。但他讀得很認真——這是消磨時間最好的方式。
下午,陽光很好。陳默把椅子搬到屋簷下,抱著曦曦曬太陽。林曉帶著晨晨在院裏玩——院子很小,但夠孩子爬了。晨晨很喜歡泥土地,小手抓土玩,弄得滿臉都是。林曉也不阻止,隻是笑著看他。
“髒點沒事,健康。”她說。
陳默看著這一幕,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。他的孩子,本該在幹淨的家裏,玩幹淨的玩具,現在卻隻能在荒郊野外玩泥土。這是他作為父親的失職。
像是看出他的想法,林曉走過來,蹲在他身邊:“老公,您別多想。孩子不在乎在哪裏,隻在乎爸爸媽媽在不在身邊。您看晨晨,玩得多開心。”
確實,晨晨笑得咯咯響,小手小腳沾滿了土,但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曦曦在爸爸懷裏睡著了,小臉貼著爸爸的胸口,睡得很安穩。陳默低頭看她,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。
也許林曉說得對。孩子要的不是多好的環境,而是安全感和愛。隻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,哪裏都是家。
傍晚,老楊又來了,帶來了熱乎的飯菜——炒青菜,紅燒肉,還有一罐雞湯。
“白老闆讓帶的。”老楊說,“她說讓你們補補身子。”
陳默心裏一暖。白老闆,那個爽快的客棧老闆娘,對他們一直很好。
“鎮上有生麵孔嗎?”他問。
“沒發現。”老楊說,“我讓幾個老夥計幫忙盯著,有陌生人進鎮馬上通知我。目前一切正常。”
這算是個好訊息。陳默稍微鬆了口氣。
吃過晚飯,天還沒黑。老楊陪他們坐了一會兒,說了些鎮上的閑話——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,誰家老人過壽了,誰家客棧生意好。都是些平凡的日常,但對現在的陳默來說,卻珍貴得像金子。
“等這事兒過了,你們回去,我請你們吃席。”老楊說,“鎮上最好的白族宴,八盤八碗。”
“好。”林曉笑著說,“我們一定去。”
老楊走了。夜幕降臨,田野裏的蟲鳴響起來,此起彼伏。陳默把椅子搬回屋裏,點上煤油燈——老屋沒通電,隻能用這個。
燈光很暗,但足夠照亮這個小空間。林曉繼續繡花,這次繡的是石榴花,紅豔豔的,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小小的火焰。陳默看書,偶爾抬頭看看她,看看床上熟睡的寶寶。
這一刻,很像在喜洲的夜晚。但又不同——那裏有電燈,有打更聲,有安全感。這裏隻有煤油燈,蟲鳴,和未知的危險。
但相同的是,他們在一起。
夜深了,林曉去睡了。陳默繼續守夜。他坐在窗邊,耳朵捕捉著外麵的每一點動靜。風聲,蟲鳴,遠處村莊隱約的狗吠。
突然,他聽見了什麽——不是風聲,不是蟲鳴,是腳步聲。很輕,很慢,但確實在靠近。
陳默的心跳驟然加快。他悄悄起身,拿起牆角的砍柴刀,走到門邊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星光下,玉米地邊緣,有個人影。
瘦高,慢慢移動,像是在觀察。
陳默的手握緊了刀柄。
來了嗎?
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妻兒,深吸一口氣,輕輕推開門,閃身出去。
夜色如水,星光如霜。
守護者,握緊了手中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