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幾乎是跑著回到招待所的。
古城的石板路在腳下飛快後退,遊客的喧嘩聲、店鋪的叫賣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不是因為跑步——是因為恐懼。疤臉男跑了,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見過他,知道他現在的樣子,知道他可能在喜洲。
老楊的車還停在招待所門口。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去,氣息還沒喘勻:“回喜洲,快。”
老楊看他臉色不對,沒多問,立刻發動車子。桑塔納衝出古城,駛上大麗路。
“怎麽回事?”老楊這才問。
“疤臉男跑了。”陳默說,聲音發緊,“從客棧後窗跳出去的。王警官在搜,但古城那麽大,一時半會兒找不到。”
老楊臉色一沉:“他知道喜洲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但他們在古城盯了我幾天,可能……可能順著車查到白老闆的客棧,再查到喜洲。”
“白老闆那邊我打過招呼,她不會亂說。”老楊說,但語氣並不確定。
車子開得飛快。雨後的大麗路很滑,老楊卻幾乎沒減速。陳默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和村莊,手緊緊握著門把。他想給林曉打電話,但又怕嚇到她。而且如果疤臉男真的往喜洲去了,打電話反而可能暴露。
“手機定位關了嗎?”老楊忽然問。
“關了。”陳默說,“王警官交代過,行動期間關掉所有電子裝置的定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楊說,“但為了保險,你的手機不能用了。到了喜洲我給你換個新的。”
陳默掏出手機,猶豫了一下。這是林曉用第一個月手工收入給他買的,雖然便宜,但意義特殊。但安全第一,他最終還是關機,取出SIM卡,把手機遞給老楊。
老楊接過,塞進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裏:“回頭給你買個一樣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陳默說,“舊的能用就行。”
他其實不在乎手機,隻在乎能不能平安回到林曉和孩子身邊。
車子駛進喜洲時,天還沒黑。夕陽把古鎮的白牆染成橘紅色,巷子裏飄著飯菜香。一切都是那麽平靜,彷彿古城的驚險從未發生過。
但陳默的心依然懸著。他讓老楊把車停在巷口,自己快步走回家。院門關著,他敲了敲門:“曉曉,是我。”
門很快開了。林曉站在門口,懷裏抱著曦曦,晨晨坐在門邊的嬰兒車裏。看見他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隨即被擔憂取代:“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?不是說兩三天嗎?”
“事情辦完了。”陳默盡量讓語氣輕鬆,接過曦曦抱在懷裏,“寶寶今天乖嗎?”
“乖。”林曉看著他,“您沒事吧?臉色不好。”
“沒事,就是有點累。”陳默抱著曦曦往屋裏走,“晚飯做了嗎?我餓了。”
“燉了魚湯,在鍋裏。”林曉推著晨晨跟進來,“您先喝點湯,我炒個青菜。”
陳默確實餓了,但更想先檢查家裏的安全。他抱著曦曦在屋裏轉了一圈——窗戶關得好好的,門鎖也牢固。院裏,石榴樹在暮色裏靜靜站著,青色的果實又大了一圈。
“看什麽呢?”林曉從廚房探出頭。
“看石榴。”陳默說,“快熟了。”
“嗯,再有一個月就能吃了。”林曉笑了,“到時候給您做石榴糖水,您愛喝的那個。”
陳默心裏一暖。這個女人,總是記得他喜歡什麽。他走到廚房門口,看著林曉炒菜。她係著那條舊圍裙,頭發隨意挽在腦後,側臉在灶火映照下溫柔而堅定。
“曉曉,”他輕聲說,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有人來找麻煩,你帶著寶寶先走。老楊知道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曉炒菜的手停了。她轉過身,看著他:“您別嚇我。到底出什麽事了?”
陳默知道瞞不住了。他把曦曦放進嬰兒車,走到林曉身邊,把古城的事簡單說了——但省去了疤臉男逃脫的細節,隻說警方抓了人,但有一個漏網,可能會來報複。
“所以我們要小心。”他說,“這幾天盡量少出門,晚上門窗鎖好。老楊會在附近看著。”
林曉的臉色白了,但很快鎮定下來:“我知道了。那您呢?您會不會有危險?”
“我沒事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王警官在查,老楊也在幫忙。等抓到那個人就安全了。”
這話他說得沒有底氣,但林曉信了。她靠進他懷裏:“老公,我不怕危險,但我怕失去您。您答應我,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我答應。”陳默抱緊她。
晚飯吃得很安靜。魚湯很鮮,青菜很嫩,但兩人都沒什麽胃口。晨晨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,也不像平時那樣鬧騰,乖乖地吃完米糊,就坐在嬰兒車裏玩玩具。曦曦更是安靜,大眼睛看看爸爸,又看看媽媽。
吃完飯,陳默去洗碗。林曉哄寶寶睡覺。夜色漸濃,古鎮的燈火次第亮起。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——九點了。
陳默洗好碗,站在院裏聽了一會兒。巷子裏很安靜,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。他走到門口,透過門縫往外看——巷子空蕩蕩的,路燈昏黃。
老楊的身影出現在巷口,對他點了點頭,表示一切正常。
陳默稍微放下心,回到屋裏。林曉已經哄睡了寶寶,正在燈下繡花——這是她緩解緊張的方式。陳默在她身邊坐下,看著她一針一線地繡。這次繡的是石榴,紅色的果實,綠色的葉子,栩栩如生。
“給寶寶的肚兜。”林曉輕聲說,“石榴多子,寓意好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繡得真好。”
兩人就這樣坐著,誰也沒說話。屋裏的燈光溫暖,窗外的夜色深沉。這一刻的寧靜,像暴風雨前的平靜,珍貴得讓人心碎。
十點,老楊來敲門。陳默去開,老楊站在門外,臉色凝重:“老王來電話了。”
陳默心裏一緊:“找到人了?”
“沒有。”老楊搖頭,“古城搜遍了,沒找到。老王懷疑他可能已經出城了。”
“出城……”陳默的心沉到穀底,“會來喜洲嗎?”
“不好說。”老楊壓低聲音,“但老王建議你們今晚換個地方住。我在鎮外有個老房子,平時沒人住,很隱蔽。你們去那兒住幾天,等風頭過了再回來。”
陳默沉默了幾秒。又要躲。剛安定下來的生活,又要被打亂。他看著屋裏熟睡的妻兒,看著牆上林曉繡的洱海風光,看著這個他們剛剛稱為家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們收拾一下。”
叫醒林曉並不容易。她剛睡著,被陳默輕輕搖醒時還有些迷糊:“怎麽了?”
“我們要換個地方住幾天。”陳默盡量讓聲音平靜,“楊叔在鎮外有房子,更安全。”
林曉立刻清醒了:“現在?”
“嗯,現在。”
她沒多問,立刻起身開始收拾。寶寶的東西——尿不濕、奶粉、衣服、玩具;他們的東西——幾件換洗衣物,證件,還有那幅繡品。陳默把繡品小心地捲起來,裝進畫筒。林曉看著,眼睛紅了:“剛掛上幾天……”
“還會掛回來的。”陳默說,“我保證。”
收拾完,已經是十點半。老楊幫他們把東西搬上車——還是那輛桑塔納,後備箱塞得滿滿的。陳默抱著熟睡的晨晨,林曉抱著曦曦,兩人坐進後座。車子緩緩駛出巷子,駛出喜洲古鎮。
夜色很深,沒有月亮,隻有幾顆星星。路兩邊的田野黑漆漆的,偶爾有幾點燈火,是遠處的村莊。車子開上一條土路,顛簸得厲害。晨晨被顛醒了,發出哼唧聲,陳默輕輕拍他,他又睡了。
開了大約二十分鍾,車子在一處院子前停下。老楊下車開門——是個很小的院子,隻有一間平房,牆很舊了,但門窗還算完好。
“這房子是我爺爺留下的,很久沒人住了。”老楊開啟燈,“條件簡陋,但安全。周圍幾裏都沒人家,有陌生人來,很遠就能看見。”
屋裏確實簡陋: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簡易灶台。但打掃得很幹淨,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。
“被褥是我下午準備的。”老楊說,“米麵油在灶台下麵,水井在院裏。你們先住著,我每天會送菜過來。”
“謝謝楊叔。”陳默鄭重道謝。
“客氣什麽。”老楊拍拍他的肩,“你們早點休息。我回去看看鎮上的情況,有訊息馬上通知你們。”
老楊走了,車子消失在夜色裏。院裏隻剩下他們一家四口。
陳默把寶寶放在床上,檢查了門窗——老楊已經幫忙加固過,很結實。林曉開始鋪床,動作很慢,像在拖延時間。
“曉曉,”陳默走到她身邊,“對不起。”
林曉轉過身,眼淚終於掉下來:“不要說對不起。您是為了保護我們。”
陳默抱住她。她的身體在發抖,像秋葉。他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,但發現語言太蒼白。最後,他隻是抱緊她,一遍一遍地撫摸她的背。
窗外,夜風吹過田野,發出嗚嗚的聲音。遠處傳來狗叫聲,一聲,兩聲,然後歸於寂靜。
這個夜晚,和喜洲的夜晚不同。那裏有燈火,有人聲,有打更的聲音,有安全感。這裏隻有黑暗,寂靜,和未知的危險。
但至少,他們在一起。
陳默抱著林曉,看著床上熟睡的寶寶。晨晨的小手握成拳頭,放在臉頰邊;曦曦側躺著,小嘴微微張著,發出細小的呼吸聲。
這是他要守護的一切。
哪怕在黑暗裏奔逃。
哪怕在荒野裏躲藏。
隻要他們平安,就夠了。
夜更深了。
陳默讓林曉先睡,自己坐在窗邊守夜。他聽著窗外的風聲,聽著妻兒的呼吸聲,聽著這個陌生地方的每一點動靜。
心裏隻有一個念頭:
疤臉男,你在哪裏?
無論你在哪裏,隻要敢靠近我的家人……
我會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界。
夜色裏,這個曾經叫江燼的男人的眼睛,閃過一絲久違的寒光。
那是守護者的眼神。
也是,獵人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