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離開喜洲那天,天剛亮。晨光薄薄的,像一層紗,罩著古鎮的青瓦白牆。他站在院門口,回頭看——林曉抱著曦曦,晨晨坐在嬰兒車裏,兩人都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“走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。
“嗯。”林曉點頭,眼圈紅了,但忍著沒哭,“早點回來。”
陳默走過去,先抱了抱林曉和曦曦,又在晨晨額頭親了親。小家夥不知道爸爸要去做什麽,隻是咧開嘴笑,小手抓住他的手指。
“在家聽媽媽話。”陳默對兒子說。
晨晨咿呀了一聲,像是答應。
老楊已經在巷口等著了,開著他那輛舊桑塔納。陳默把包扔進後座,坐進副駕駛。車子發動,緩緩駛出巷子。後視鏡裏,林曉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拐角處。
“捨不得吧?”老楊問。
“嗯。”陳默看著窗外,“但該做的事得做。”
車子駛上大麗路,往古城方向開。雨後的大理,空氣清澈得能看見遠山的每一道褶皺。蒼山頂上的雪在晨光裏閃著金邊,洱海的水麵平得像鏡子。
“老王已經到了。”老楊說,“安排在古城派出所旁邊的招待所。那四個人住在複興路的一家客棧,離得不遠。老王的意思是,你今天下午去複興路轉轉,讓他們‘偶然’發現你。”
“他們認識我?”陳默問。
“有照片。”老楊說,“秦爺的舊檔案裏有你的照片,雖然是很久以前的,但能認出來。”
陳默沉默了。秦爺的舊檔案……那些他試圖埋葬的過去,像潮水一樣又湧回來。
“別想太多。”老楊拍拍他的肩,“你現在是陳默,是配合警方工作的證人。過去的事,已經過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隻是……有點不真實。”
是啊,不真實。幾個月前,他還是那個在地下世界掙紮求生的江燼。現在,他坐在警察的車裏,去配合警方抓捕曾經的同道。這種轉變,連他自己都覺得恍惚。
車子開進古城,在派出所旁邊的小招待所停下。老楊帶他上二樓,敲開一個房間的門。
開門的正是王警官。他看起來比在昆明時瘦了些,但眼睛還是那麽銳利。看見陳默,他點點頭:“來了?進來。”
房間很簡單,兩張床,一張桌子。桌上擺著膝上型電腦和一些檔案。王警官示意陳默坐下,老楊關上門,站在窗邊望風。
“情況老楊都跟你說了吧?”王警官開門見山。
“說了。”陳默說,“我今天下午去複興路,引他們出來。”
“對,但有幾個細節要注意。”王警官開啟電腦,調出幾張照片,“這四個人,疤臉男你見過了。另外三個:這個胖子叫阿彪,擅長盯梢;這個瘦子叫老鼠,是個扒手;這個戴眼鏡的叫四眼,懂點電腦。”
陳默仔細看著照片,記下每個人的特征。
“他們的活動規律是:上午在客棧睡覺,下午兩點左右出門,在複興路一帶轉悠,晚上去酒吧。你今天下午三點去複興路,在‘一杯時光’咖啡館門口坐下。那是他們常去的地方。”
“然後呢?”陳默問。
“然後等。”王警官說,“他們會發現你。你要裝作沒看見他們,正常地喝咖啡,看手機。他們會跟蹤你,但不會在大街上動手——古城人多,他們不敢。你要把他們引到人少的地方,比如人民路後麵那條小巷子。我們在那裏布控。”
陳默點頭:“明白了。”
王警官看著他,忽然問:“怕嗎?”
“怕。”陳默老實說,“但不是怕他們,是怕……萬一出了差錯,會連累家人。”
“放心。”王警官說,“我們布了三層網,他們跑不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這次行動的目的不僅僅是抓這幾個人,是想通過他們挖出背後的主使。秦爺那筆錢,牽扯的人比我們想的要多。”
陳默的心一沉:“還有別人?”
“有。”王警官表情嚴肅,“初步調查顯示,有幾個境外勢力也在盯著這筆錢。疤臉男這些人隻是馬前卒。我們要通過他們,找到真正的主謀。”
房間裏安靜下來。窗外的古城漸漸熱鬧起來,遊客的喧嘩聲隱約傳來。這個看似平靜的旅遊勝地,暗地裏卻湧動著貪婪和危險。
“我該怎麽做?”陳默問。
“按計劃行事。”王警官說,“把你引出來,我們抓人,審訊,順藤摸瓜。你隻需要配合這一部分。之後,我們會給你安排更安全的身份,更隱蔽的地點。等一切塵埃落定,你們才能真正安定下來。”
更隱蔽的地點……意味著又要搬家,又要重新開始。陳默心裏湧起一陣疲憊。但他知道,這是必要的代價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配合。”
王警官看看錶:“現在是上午九點。你先休息,養足精神。下午兩點半,老楊送你去複興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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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半,陳默坐進老楊的車。
他換了一身普通的遊客打扮——T恤、牛仔褲、運動鞋,背著一個雙肩包,看起來和古城裏成千上萬的遊客沒什麽兩樣。但隻有他自己知道,T恤裏麵穿了防刺背心,褲兜裏放著微型報警器,鞋跟裏藏著定位晶片。
這些都是王警官準備的。老楊一邊開車一邊說:“老王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,這些裝備一般不給人用的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,心裏想的是林曉和孩子們。這個時間,林曉應該在哄寶寶午睡。她會不會擔心得睡不著?晨晨和曦曦乖不乖?
車子在古城南門停下。老楊說:“從這兒走進去,順著路一直走就是複興路。記住,自然一點,你是來旅遊的,不是來執行任務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陳默下車,深吸一口氣,匯入人流。
古城的午後很熱鬧。遊客如織,店鋪林立,各種語言的討價還價聲、相機快門聲、街頭藝人的歌聲混在一起。陳默慢慢地走,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攤,或者拍張照片——都是做給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。
他走到複興路,“一杯時光”咖啡館就在路口。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點了杯美式咖啡。窗外人來人往,他拿出手機,裝作在看什麽,實際上餘光在掃視周圍。
兩點五十,沒有動靜。
三點,還是沒有。
陳默有點緊張,但麵上保持平靜。他喝了一口咖啡,苦的,沒有林曉煮的好喝。
三點十分,門口進來三個人——胖子阿彪,瘦子老鼠,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四眼。沒有疤臉男。
陳默的心跳加快了,但他強迫自己低下頭看手機。那三個人坐在離他不遠的桌子,點了飲料,低聲交談。陳默能感覺到,他們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。
他等了幾分鍾,然後結賬離開。走出咖啡館時,他故意放慢腳步,讓那三個人能跟上。
果然,他剛走出幾十米,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三個人跟出來了,保持著不遠不遠的距離。
陳默按照計劃,往人民路方向走。這條路人更多,更熱鬧。他走進一家賣銀飾的店,裝作挑選商品,從鏡子裏看見那三個人在店外等著。
他挑了條銀鏈子——林曉的項鏈舊了,該換條新的。付了錢,繼續走。
人民路走到頭,拐進一條小巷子。這裏人少了,隻有幾個當地居民在門口曬太陽。陳默放慢腳步,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更近了。
巷子深處,有個小岔路口。按照計劃,王警官的人應該在那裏布控。
陳默走到岔路口,忽然轉身。那三個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回頭,愣了一下。
“你們跟著我幹什麽?”陳默問,聲音很平靜。
阿彪最先反應過來,咧嘴一笑:“兄弟,別緊張,就是想交個朋友。”
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陳默說,“你們找錯人了。”
“沒找錯。”老鼠陰惻惻地說,“江燼,我們找的就是你。”
這個名字像一把刀,刺進陳默的心髒。但他麵不改色:“你們認錯人了。我叫陳默。”
“裝什麽裝。”四眼推了推眼鏡,“秦爺的得力幹將,化成灰我們都認識。”
陳默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:“既然認出來了,那就直說吧。找我幹什麽?”
“秦爺那筆錢。”阿彪說,“密碼在你手裏。交出來,大家都有好處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麽密碼。”陳默說,“秦爺從來沒跟我說過。”
“這話你跟鬼說去。”老鼠上前一步,“今天不交出密碼,你別想走出這條巷子。”
就在這時,巷子兩頭突然出現幾個人,迅速圍了上來。阿彪三人臉色一變,意識到中計了。
“警察!不許動!”王警官的聲音從後麵傳來。
阿彪罵了一聲,轉身想跑,但被兩個便衣按住了。老鼠想掏家夥,陳默眼疾手快,一腳踢飛他手裏的刀。四眼最慫,直接舉手投降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鍾。三個人被銬上,押出巷子。王警官走過來,拍拍陳默的肩:“幹得好。”
陳默點點頭,手心全是汗。他看著那三個人被押上警車,心裏卻沒有輕鬆的感覺。
疤臉男沒出現。
“還有一個呢?”他問王警官。
“在客棧。”王警官說,“我們的人已經去抓了。他今天沒出來,可能是發現了什麽。”
話音剛落,王警官的對講機響了:“王隊,客棧這邊出事了!疤臉男跑了!房間窗戶開著,應該是從後窗跳出去的!”
王警官臉色一變:“通知各出口,封鎖古城!他跑不遠!”
陳默的心沉了下去。疤臉男跑了,這意味著危險還沒解除。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,見過他,知道他的樣子。如果他逃出去……
“你先回招待所。”王警官說,“老楊在那兒等你。這裏交給我們。”
陳默點頭,轉身離開。走出巷子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警燈閃爍,警察忙碌,遊客遠遠圍觀。這個午後的古城,因為這個插曲,有了一絲不尋常的緊張。
他加快腳步,往招待所方向走。心裏隻有一個念頭:
疤臉男跑了。
他得趕緊回喜洲。
回到林曉和孩子們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