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第七天的早晨停了。
陳默醒來時，聽見屋簷滴水的聲音——嗒，嗒，嗒，很有節奏。他起身走到窗邊，看見天空還是灰的，但雲層薄了些，透出些微的光。院裏的石榴樹濕漉漉的，葉子綠得發亮，那些青色的果實上掛著水珠，像淚，又像珍珠。
林曉也醒了，側身看著窗外：“雨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回到床邊，握住她的手，“今天可以帶寶寶出去走走了。”
這對晨晨曦曦來說是個好訊息。一週沒出門，兩個小家夥憋壞了。晨晨一早就在爬行墊上爬來爬去，小嘴咿咿呀呀的，像是在抗議。曦曦安靜些，但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。
吃過早飯，陳默推著嬰兒車，林曉抱著曦曦，一家四口終於走出了那個小院。巷子裏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幹幹淨淨，泛著青黑色的光。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，清新得讓人想深呼吸。
他們往四方街走。雨後的古鎮人不多，店鋪剛開門，店主們在門口灑水、擦桌子。見到他們，都笑著打招呼：“喲，好幾天沒見著孩子了。”“雨停了，帶孩子出來透氣啊？”
林曉一一回應，心裏暖暖的。這就是小鎮的好處——人熟，親切，不像大城市那麽疏離。
在四方街的茶館前，他們遇見了老楊。老人正坐在門口喝茶，看見他們，招招手：“來，坐會兒。”
陳默把嬰兒車停在屋簷下，和林曉坐下。老楊給兩人倒了茶：“雨停了，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”
陳默聽出了弦外之音：“他們來了？”
“還沒到喜洲，但到古城了。”老楊壓低聲音，“昨天下午到的，四個人，住在一家小客棧裏。老王的人盯著呢。”
“知道住哪家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老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，“地址在這兒。老王說，讓你自己決定——是繼續躲，還是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陳默明白了。是繼續躲，還是主動去解決。
林曉的手在桌下微微發抖。陳默握住她，對老楊說：“我想想。”
“不急。”老楊喝了口茶，“他們剛到，還要在古城轉幾天，沒那麽快找到這裏。但時間不多，你得盡快決定。”
茶館裏又來了幾個客人，老楊不再說這個話題，轉而聊起天氣：“這場雨下得好，地裏的莊稼喝飽了。再過一個月，水稻就該抽穗了。”
陳默聽著，心思卻飄遠了。他看著嬰兒車裏的晨晨——小家夥正抓著車上的玩具，玩得不亦樂乎。曦曦在林曉懷裏，小手抓著媽媽的一縷頭發，眼睛看著遠處飛過的一隻鳥。
這是他的孩子，他的責任。他不能讓危險靠近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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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回家後，陳默一直在想老楊的話。
主動去解決？怎麽解決？去見那些人，告訴他們自己不知道什麽密碼，不知道什麽錢？他們會信嗎？大概率不會。那些人要的是錢，得不到錢，就會用其他手段——比如，用他的家人威脅他。
繼續躲？能躲多久？喜洲雖然偏，但畢竟是個旅遊小鎮，外來人多。那些人隻要有心，遲早會找過來。到時候，可能會連累老楊，連累白老闆，連累鎮上那些對他們好的人。
兩難。
林曉看出了他的心事。午飯後，她把寶寶哄睡，走到陳默身邊坐下。
“老公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您是不是……要去做什麽？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清澈，裏麵有關切，有擔憂，但沒有恐懼。這個女人，跟著他經曆了這麽多，依然堅強。
“有人在古城找我。”他決定說實話，“是衝著秦爺那筆錢來的。他們以為我知道密碼。”
“您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秦爺從來沒跟我說過。”陳默苦笑，“但我說了，他們不會信。”
林曉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您打算怎麽辦？”
“老楊給了我兩個選擇：繼續躲，或者……主動去解決。”陳默看著她的眼睛，“曉曉，如果是你，你怎麽選？”
林曉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院裏那棵石榴樹。雨停了，但葉子還在滴水，嗒，嗒，嗒，像心跳。
“在昆明的時候，我們躲了。”她慢慢說，“從昆明到大理，我們又躲了。現在在大理，還要繼續躲嗎？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陳默：“老公，我不是說您應該去冒險。我隻是覺得……躲，不是辦法。那些人為了錢，不會輕易放棄。我們躲得了一時，躲不了一世。而且……”
她走到嬰兒床邊，看著熟睡的孩子：“晨晨曦曦在長大。他們需要安定的生活，不需要一個總是躲躲藏藏的童年。”
陳默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是啊，孩子需要安定的生活。而他作為父親，有責任給他們這樣的生活。
“但很危險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危險。”林曉走回來，握住他的手，“但您答應過我，不會再做危險的事。所以，我們要用不危險的方式解決。”
“不危險的方式？”
“對。”林曉的眼睛亮起來，“老楊是警察，王警官也是警察。我們可以藉助警察的力量。您去找他們，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們，讓他們去處理那些人。您是證人，不是目標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他從來沒想過這個方向——一直以來，他習慣了自己解決問題。黑道的規矩是：自己的事自己了，不牽扯官府。但現在他不是黑道了，他是陳默，是一個普通公民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猶豫，“我的過去……”
“王警官說過，您配合警方抓捕秦爺，已經算立功了。”林曉說，“現在有人為了秦爺的錢來找您麻煩，警方有責任保護您。而且，您把知道的告訴警方，也是在幫助他們破案。”
她說得有理。陳默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。去找王警官，把一切都攤開——包括他不知道密碼，包括那些人的資訊，包括他對秦爺殘餘勢力的瞭解。讓警方去處理那些人。
但這也意味著，他要再次麵對過去，麵對那些他試圖埋葬的記憶。
“老公，”林曉蹲在他麵前，仰頭看著他，“我知道您不想再和過去有牽扯。但有時候，麵對纔是真正的放下。把一切都交給法律，交給該負責的人。然後，我們才能真正開始新的生活。”
陳默看著她眼裏的堅定，心裏的迷霧漸漸散開。是啊，麵對纔是真正的放下。一直躲，過去就像影子，永遠跟在身後。隻有轉過身，麵對它，才能把它甩掉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我聽你的。”
林曉的眼淚湧上來，但她笑了：“我陪您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陳默立刻拒絕，“太危險。你在家照顧寶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曉曉，”陳默握住她的肩膀，“這次聽我的。你在家，我才沒有後顧之憂。而且，有老楊在，有白老闆在，鎮上安全。那些人目標是我，不是你。”
林曉咬著嘴唇，最終點點頭：“那您答應我，一定要小心。有事立刻聯係王警官，聯係老楊。不要一個人硬扛。”
“我答應。”
兩人緊緊擁抱。窗外，陽光終於從雲層後露出來，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裏，照在石榴樹上，照在那些掛著水珠的青色果實上。
雨停了，天晴了。
有些決定，也該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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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陳默去找老楊。
他把決定說了。老楊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小子，有擔當。老王沒看錯你。”
“我需要怎麽聯係王警官？”陳默問。
“不用你聯係，我聯係。”老楊說，“老王說了，如果你決定配合，他會親自來大理。那些人在古城，正好一網打盡。”
“什麽時候？”
“就這兩天。”老楊看看天色，“雨停了，路好走了。我估計老王明天就能到。到時候，他會安排你去古城，跟那些人‘偶遇’。”
“偶遇？”
“對。”老楊說，“你出現在他們麵前，把他們引到警方布控的地方。剩下的，交給老王。”
陳默明白了。這是警方的計劃——用他做誘餌，引出那些人，然後抓捕。風險有，但在可控範圍內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我聽安排。”
從老楊家出來，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。雨後初晴的天空特別藍，像洗過的藍寶石。蒼山露出真容，山頂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洱海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波濤聲，還有遊船的馬達聲。
喜洲醒了，熱鬧起來。遊客多了，店鋪的生意好了，孩子在巷子裏跑，老人在門口曬太陽。
陳默走在石板路上，看著這一切。這個古鎮，這個他們剛剛開始安家的地方。他希望，這件事結束後，他們能真正在這裏安定下來。
回到家，林曉正在教晨晨叫“媽媽”。小家夥坐在爬行墊上，林曉蹲在他對麵，指著自己：“媽——媽——”
晨晨看著她，小嘴動了動，發出含糊的“麻——麻——”
“對了！”林曉高興地抱起他親了親，“晨晨真棒！”
曦曦在旁邊看著，也咿咿呀呀地學。林曉把她也抱過來：“曦曦也學，媽——媽——”
曦曦看著她，忽然清晰地叫了一聲：“媽。”
雖然隻有一個字，但很清楚。林曉的眼淚瞬間掉下來，她把兩個孩子緊緊抱在懷裏。
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裏滿是柔情。這就是他要守護的。為了這個畫麵，他願意去做任何事。
晚上，他收拾了一個簡單的包——幾件換洗衣服，洗漱用品，還有那個舊手機。林曉一直陪在他身邊，默默地看著。
“明天就走？”她問。
“嗯，老楊說王警官明天到，安排好了就行動。”
“去幾天？”
“順利的話，兩三天。”陳默轉身抱住她，“你在家照顧好自己和寶寶。老楊會常來，白老闆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。有事就找他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曉把臉埋在他胸口，“您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“一定。”
夜裏，陳默睡不著。他躺在林曉身邊，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，聽著寶寶們細小的鼾聲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牆上的那幅洱海風光上——林曉繡的，藍的天，白的雲，青的山，綠的水。
他想，等這件事結束了，他要帶林曉和寶寶去看真正的洱海。要坐船，要在海邊野餐，要拍很多照片。
還要在喜洲開個小店，叫“晨曦小鋪”。林曉做手工，他幫忙。早晨開門，晚上打烊，週末帶寶寶去玩。
日子還長，好日子還在後頭。
窗外的石榴樹在風裏輕輕搖晃，葉子上的水珠已經幹了。
雨停了。
該麵對的，總要麵對。
但麵對之後，就是真正的晴天。
陳默閉上眼睛，在心裏說：
等我回來。
回來繼續過，這雨後天晴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