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持續了一週。雨時大時小,但幾乎沒有真正停過。天空總是灰濛濛的,蒼山隱在雨霧裏,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。喜洲的街道被洗得發亮,青石板縫隙裏長出茸茸的青苔,踩上去有點滑。
陳默聽從老楊的建議,向白老闆請了一週假。白老闆很爽快地批了,還讓客棧的夥計送了些米麵糧油過來:“雨天不好出門,這些先吃著,不夠再說話。”
於是這一週,陳默幾乎沒出過家門。他開始真正體驗“全職爸爸”的生活——而這個體驗,比想象中更累,也更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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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通常從晨晨的哭聲開始。
這個小家夥生物鍾很準,六點半準時醒,醒了就要吃。陳默會在第一聲啼哭響起時就起身,先檢查尿布,然後抱給林曉餵奶。曦曦會多睡半小時,醒來時也不哭,隻是睜著眼睛看天花板,小手動來動去。
等兩個寶寶都喂完奶、換好尿布,差不多七點半。陳默去做早飯,通常是粥和雞蛋。林曉趁這個時間給寶寶做被動操——這是她從育兒書上學來的,每天堅持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她握著晨晨的小胳膊,輕柔地做伸展運動。晨晨很配合,嘴裏還發出“啊啊”的聲音伴奏。曦曦在旁邊看著,小手也跟著揮動。
“你看,曦曦也想做。”林曉笑著把女兒也抱過來。
做完操,寶寶們放在爬行墊上。晨晨已經能坐穩了,雖然時間不長,但能堅持一兩分鍾。陳默會坐在他對麵,拍手鼓勵:“晨晨真棒!”
晨晨看見爸爸,咧開沒牙的嘴笑,身子一歪就要倒,陳默趕緊扶住。曦曦還坐不穩,但趴著時能抬起上半身,小腦袋轉來轉去看哥哥。
“她脖子比哥哥硬。”林曉觀察著說。
“女孩發育早。”陳默想起書上看的。
早飯時,陳默一手抱一個,林曉輪流喂他們米糊。晨晨吃得急,一口接一口;曦曦吃得慢,還要玩勺子。一頓飯喂下來,兩人臉上都沾滿了米糊。
“像兩隻小花貓。”林曉用濕巾給他們擦臉,兩個小家夥咯咯笑。
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的。他們不能出門,活動範圍就侷限在這個小院裏。好在院子雖然不大,但夠寶寶們探索。
陳默在屋簷下鋪了張大大的防水布,讓寶寶在上麵爬。晨晨爬得已經有模有樣了,小屁股一撅一撅的,雖然經常是原地打轉。曦曦還在練習翻身,從仰臥到俯臥已經很熟練,但從俯臥翻回來還有點困難。
“加油,曦曦。”陳默趴在她對麵,伸手引導。
曦曦使勁,小臉憋得通紅,終於翻過來了,躺在那裏喘氣,但眼睛亮亮的,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。
“真棒!”陳默抱起她親了親。
曦曦小手抱住爸爸的臉,嘴裏發出“吧吧”的聲音。
“她在叫爸爸。”林曉在旁邊繡花,抬頭笑著說。
“真的?”陳默心裏一暖,“再叫一聲?”
曦曦看著他,小嘴動了動,發出更清晰的“爸——爸”。
雖然可能隻是無意識的發音,但陳默的眼眶還是熱了。他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裏,臉貼著她軟軟的頭發。
這是他的孩子,叫他爸爸。
這個認知,比什麽都珍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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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是手工時間。
林曉那幅洱海風光終於繡完了。最後一針收尾時,雨剛好停了片刻,一縷陽光從雲縫裏漏出來,照在繡布上。藍的天,白的雲,青的山,綠的水,還有那抹陽光的金色,都栩栩如生。
“真好看。”陳默站在她身後看。
林曉把繡布舉起來,對著光:“掛在哪裏好?”
“客廳正中間。”陳默說,“一進門就能看見。”
他們真的這麽做了。陳默找來釘子和錘子,在客廳最顯眼的牆上釘好掛鉤。林曉把繡品掛上去——一米見方的繡布,幾乎占了大半麵牆。灰濛濛的雨天裏,這幅色彩明快的洱海風光讓整個屋子都亮了起來。
“等天晴了,我們對照著真的洱海看看,像不像。”林曉說。
“肯定像。”陳默摟住她的肩,“你繡的,比真的還好看。”
林曉臉紅了,靠在他肩上。兩人站在那兒,看著牆上的繡品,看了很久。
掛好繡品,林曉開始新的作品——這次是給寶寶們繡肚兜。紅色緞麵,要繡上金魚和蓮花的圖案,寓意“年年有餘”“連生貴子”。她繡得很仔細,一針一線都透著愛意。
陳默也沒閑著。他跟老楊借了木工工具,打算給寶寶做個小木馬。材料是院子裏那棵死掉的石榴樹枝——老楊說,石榴木結實,做玩具正好。
他量尺寸,畫線,鋸木頭。動作不太熟練,但很認真。木屑在雨天潮濕的空氣裏飛舞,散發出淡淡的木頭香。晨晨爬過來看,小手要去抓鋸子,被陳默輕輕擋住。
“危險,不能碰。”他把兒子抱到安全距離,遞給他一個木塊玩。
晨晨拿著木塊,好奇地看,還用牙咬——他最近開始長牙了,見什麽都想啃。
“這個不能吃。”陳默又拿開,換了個磨牙棒。
曦曦在媽媽身邊,看媽媽繡花。她安靜地坐著,小手偶爾去摸彩線,林曉也不阻止,隻是輕聲說:“這是紅色的線,這是金色的線……”
雨聲,繡花聲,鋸木聲,寶寶咿呀聲。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,成了這個雨天裏最溫暖的旋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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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楊每天都會來一趟。
有時送點菜,有時隻是看看。他會帶來外麵的訊息:疤臉男那夥人還在古城和幾個古鎮轉悠,但沒來喜洲;白老闆那邊一切正常,讓陳默安心休息;鎮上新來了幾個寫生的學生,住半個月就走。
“安心在家待著。”老楊總是這麽說,“等他們找不到人,自然就撤了。”
陳默點頭,但心裏清楚,事情沒這麽簡單。那些人既然大費周章地追到大理,不會輕易放棄。他們現在不來喜洲,可能是因為資訊不全,也可能是在等時機。
但他沒把這些擔憂說出來。林曉已經夠緊張了——她夜裏開始做噩夢,有時會突然驚醒,緊緊抱住他。他隻能一遍遍安慰:“沒事,我在。”
這天下午,老楊來的時候,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“老王寄來的。”他遞給陳默。
陳默開啟,裏麵是幾張照片和一份資料。照片上是疤臉男和另外幾個人,在古城不同地點的偷拍照。資料是他們的身份資訊——都是些有案底的混混,但都不是大人物。
“老王說,這些人隻是外圍的馬仔,真正的主使還沒露麵。”老楊壓低聲音,“但有個好訊息——刀疤強被抓了。”
陳默一愣:“什麽時候?”
“昨天夜裏,在雙廊。”老楊說,“他躲在一家民宿裏,被警方連夜突襲抓獲。現在人已經在押往昆明的路上了。”
這個訊息讓陳默心裏一鬆。刀疤強被抓,那些人找他的理由就少了一個。也許真的會就此放棄?
“但你別掉以輕心。”老楊看出他的想法,“老王說,抓刀疤強的時候,他交代了一些事……關於秦爺的。”
陳默的心又提起來:“什麽事?”
“他說秦爺倒台前,轉移了一筆錢。”老楊看著他,“數目不小,存在海外賬戶裏。賬戶密碼隻有秦爺和兩個人知道——一個是秦爺的心腹律師,已經死了;另一個……”
“是我?”陳默接話。
老楊點頭:“刀疤強說,他聽秦爺提過,那筆錢的備用密碼在你手裏。”
陳默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秦爺從來沒跟我說過錢的事。”
“我相信你,老王也相信你。但那些人不信。”老楊說,“他們找刀疤強是為了那筆錢,找你也是。現在刀疤強被抓,錢的下落就隻剩你這條線索了。”
陳默沉默了。原來如此。不是報仇,不是尋釁,是為了錢。一筆他根本不知道下落的錢。
“有多少?”他問。
“八千萬。”老楊說,“美金。”
這個數字讓陳默倒吸一口涼氣。八千萬美金,足夠讓人瘋狂,足夠讓人不擇手段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他重複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楊拍拍他的肩,“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護好家人。老王已經在查那筆錢的線索,希望能找到證據證明你不知情。在這之前,你們還得小心。”
陳默點頭。他看著院裏爬來爬去的孩子,看著屋裏繡花的林曉,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。
無論要麵對什麽,他都要守住這個家。
守住這份屋簷下的安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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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裏,雨又大了。
陳默檢查完門窗,回到床上。林曉已經睡了,一隻手搭在他身上。他輕輕握住她的手,聽著窗外的雨聲。
這一週,雖然被困在家裏,但他反而覺得充實。他看到了晨晨第一次獨立坐穩,聽到了曦曦第一次叫“爸爸”,幫林曉掛上了她繡的洱海風光,還給寶寶做了半個小木馬。
這些平凡的瞬間,比什麽都珍貴。
他想起過去那些年,刀光劍影,你死我活。那時他覺得,強大就是能打倒多少人,能掌控多少地盤。現在他明白了,真正的強大,是能守護住屋簷下的這份溫暖。
雨聲潺潺,像時間流淌。
陳默閉上眼睛,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。
無論那些人怎麽找,無論要躲多久。
他都會保護好這個家。
保護好這個,在雨季的屋簷下,剛剛開始生根發芽的小小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