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雨季的第一場雨終於來了。
早晨還晴著,到中午忽然陰了天。雲層低低地壓下來,灰沉沉的一片。接著是風,吹得院裏的石榴樹東搖西晃,青色的果實像小鈴鐺一樣顫動。然後雨就來了,先是稀疏的幾滴,打在石板地上綻開水花,接著便密集起來,嘩嘩的,像誰在天上傾倒。
陳默今天沒出車——白老闆體諒他,說雨天路滑,安全第一。他站在屋簷下看雨,雨水順著瓦當滴下來,在簷下掛成一道透明的簾幕。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濕漉漉的,很清新。
林曉抱著曦曦從屋裏出來,站在他身邊:“真大。”
“嗯,第一場雨都這樣。”陳默接過女兒。曦曦被雨聲吸引,睜著大眼睛看簷下的雨簾,小手伸出去想接雨水,被陳默輕輕握住。
“涼,不能碰。”
曦曦癟癟嘴,但沒哭,轉頭把臉埋進爸爸肩窩。
晨晨在屋裏醒了,發出響亮的哭聲。林曉趕緊回去抱他。小家夥被雨聲吵醒,有點不高興,在林曉懷裏扭來扭去。林曉哄了一會兒,他才安靜下來,但眼睛還是紅紅的。
“這孩子,脾氣真大。”林曉無奈地笑。
“像我。”陳默抱著曦曦走進來,“小時候在孤兒院,一下雨我就哭。護工說我認床,其實我是怕——雨聲太大,像有很多人在哭。”
林曉的心揪了一下。她很少聽陳默提起過去,每次說起,都是這樣輕描淡寫,但裏麵的傷痛卻沉甸甸的。
“現在呢?”她輕聲問,“還怕嗎?”
“不怕了。”陳默看著懷裏的女兒,“有你們在,什麽聲音都好聽。”
這話讓林曉眼睛發熱。她把晨晨遞給陳默,自己去廚房做飯。雨天最適合燉湯,她燉了一鍋山藥排骨湯,小火慢煨,香氣慢慢溢位來,彌漫了整個屋子。
午飯時,雨小了些,但沒停。一家四口圍坐在小方桌前,喝熱騰騰的湯。晨晨已經能吃一點軟爛的肉了,林曉撕成小條喂他。曦曦還隻能喝湯,陳默用勺子一點一點喂。
“慢點,燙。”他吹涼了才遞到女兒嘴邊。
曦曦很配合,小嘴張開,一口接一口。喝完了,還咂咂嘴,像是在回味。
“她喜歡喝湯。”林曉笑著說。
“像你,愛喝湯。”陳默說。
飯後,雨又大了。陳默收拾碗筷,林曉哄寶寶午睡。等兩個小家夥都睡著了,她坐在窗邊繼續繡那幅洱海風光。雨天光線暗,她開了台燈,橘黃色的光暈在繡布上,溫暖而安靜。
陳默洗好碗,也坐下來,看老楊借給他的書——《大理白族文化》。書很舊了,紙頁泛黃,但內容詳實。他看得很認真,偶爾抬頭看看窗外的雨,看看繡花的林曉,再看看床上熟睡的寶寶。
這樣的午後,寧靜得讓人恍惚。彷彿那些逃亡、那些危險、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,都是一場夢。現在夢醒了,他們就是一對普通的夫妻,帶著孩子,住在一個安靜的古鎮裏,過著平凡的日子。
但陳默知道,這不是夢。危險可能還在某處潛伏,隻是暫時被這場雨隔開了。就像窗外的世界,被雨幕遮著,看不清遠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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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點,雨勢稍緩。
老楊披著雨衣來了,手裏提著一個竹籃:“給,自家醃的酸菜,燉魚放點,開胃。”
“楊叔您怎麽冒雨來了?”林曉趕緊讓他進屋,“快擦擦,別著涼。”
“這點雨算什麽。”老楊脫下雨衣,掛在門口,“年輕時候辦案,比這大的雨都淋過。”
他走到床邊看寶寶:“喲,都睡了?長得真快,一天一個樣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林曉給他倒茶,“晨晨昨天會坐了,能坐十幾秒呢。”
“曦曦呢?”
“曦曦會認人了,看見我和她爸就笑,別人抱就癟嘴。”
老楊哈哈笑:“這孩子,聰明。”
喝了口茶,老楊壓低聲音對陳默說:“剛接到老王電話,有點情況。”
陳默的心一緊,但麵上不動聲色:“去院裏說?”
“嗯。”
兩人走到屋簷下。雨還在下,但小了,細細密密的,像霧。
“疤臉男那邊有訊息了。”老楊說,“確實是來找那個毒販的。但昨天他們在古城盯上一個人——不是毒販,是你。”
陳默的手微微收緊:“確定?”
“老王親自跟的線。”老楊說,“他們從昆明一路查到大理,不知道從哪弄到了你在大理的資訊。但資訊不全,隻知道你在大理,不知道具體在哪。所以他們分散在幾個古鎮找人。”
“他們怎麽知道我在大理?”陳默問。這個問題困擾他很久了——他們的身份是王警官精心安排的,理論上天衣無縫。
“老王懷疑內部有人泄露。”老楊的聲音更低了,“但他還沒確定是誰。讓你小心,最近盡量不要露麵。客棧那邊,我讓白老闆給你安排室內的活,少出車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:“躲不是辦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楊拍拍他的肩,“但現在硬碰硬不是時候。他們人多,有備而來。你在明,他們在暗。先避其鋒芒,等老王那邊查出內鬼,再一網打盡。”
道理陳默都懂,但心裏憋著一股火。他已經退讓了這麽多次——離開昆明,隱姓埋名,躲到這個偏僻的古鎮。可那些人還是不肯放過他。
“楊叔,”他問,“那個毒販……叫什麽?”
老楊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幹什麽?”
“隻是問問。”
“叫‘刀疤強’——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到嘴角。”老楊頓了頓,“你不會是想……”
“我沒那麽傻。”陳默打斷他,“我隻是想知道,為什麽他們會把我跟他聯係起來。”
老楊鬆了口氣:“這個老王查了。刀疤強以前在昆明混的時候,跟秦爺有過交集。秦爺倒台後,他逃到大理。那些人找不到秦爺的殘餘勢力,就把目標轉向跟他有過交集的人。你……江燼,是秦爺手下最得力的,所以他們認定你一定知道刀疤強的下落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我從來不碰毒品,也不跟毒販打交道。”
“我知道,老王也知道。但他們不知道。”老楊說,“或者他們知道,但不在乎。他們要的是一個突破口,一個能找到刀疤強的線索。而你,就是他們認為的線索。”
雨又大了些,打在瓦上當當作響。陳默看著簷下的雨簾,心裏一片冰涼。
原來是這樣。不是尋仇,不是報複,而是把他當作找到另一個人的工具。這種認知讓他既憤怒又悲哀——在那些人眼裏,他不是一個人,隻是一個可以使用的工具,用完了就可以丟棄。
“小陳,”老楊說,“我知道你委屈。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護好小林和孩子。隻要你們安全,其他的都好說。”
陳默深吸一口氣:“我明白。謝謝楊叔。”
“客氣什麽。”老楊看看天色,“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,我回去了。你們關好門窗,晚上別出門。”
送走老楊,陳默在屋簷下站了很久。雨打濕了他的褲腳,但他沒在意。心裏那股火還在燒,燒得他胸口發悶。
“老公?”林曉推門出來,“怎麽了?楊叔說什麽了?”
陳默轉過身,看著她眼裏的擔憂,那股火忽然就熄了。是啊,有什麽比她和孩子的安全更重要呢?委屈算什麽,憤怒算什麽,隻要能護住這個家,他什麽都可以忍。
“沒什麽。”他走回屋裏,“楊叔讓我們雨天注意安全。”
林曉看著他,顯然不信,但沒再追問。她知道,如果陳默不想說,問也沒用。
“那……晚上想吃什麽?”她換了個話題。
“簡單點,下碗麵吧。”陳默說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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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裏,雨還沒停。
寶寶們睡了,屋裏隻開了一盞小燈。陳默坐在床邊,看林曉繡花。她今天繡的是雨中的洱海——加了灰調的線,繡出朦朧的雨霧。手法越來越嫻熟,針腳細密均勻。
“快繡完了。”她說,“再繡兩天就能收尾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伸手摸了摸繡布,“繡好了,我們掛在客廳。”
“好。”林曉抬頭看他,“老公,您是不是有心事?”
陳默猶豫了一下,決定告訴她一部分實情:“有人在找我,但不是尋仇,是想通過我找另一個人。”
林曉的手停了:“危險嗎?”
“暫時不危險。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哪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但我可能要減少出門,客棧的工作也暫時調整一下。”
林曉的臉色白了白,但很快鎮定下來:“那就不出門。我在家做手工也能賺錢,您在家陪寶寶,教他們說話,教他們走路。”
她的話像一陣暖風,吹散了陳默心裏的陰霾。這個女人,總是能用最樸素的方式,給他最堅定的支援。
“你不怕嗎?”他問。
“怕。”林曉誠實地說,“但我更怕您一個人扛。我們是一家人,有什麽事一起麵對。”
陳默把她摟進懷裏。她的身體很軟,很暖,像小小的火爐,足以驅散所有寒冷。
窗外雨聲潺潺,像無數細碎的腳步。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,是安全的,溫暖的。有愛的人,有熟睡的孩子,有未完的繡品,有明天要吃的麵條。
這就是他的世界。
很小,但很完整。
很脆弱,但很堅韌。
雨還在下,像一道簾幕,把這個世界暫時隔開。
隔開危險,隔開過去。
隻留下現在,留下這個被愛充滿的夜晚。
陳默想,就這樣吧。
躲一陣子。
等雨停了,等那些人找不到他撤了。
等晨晨曦曦再大一點。
等這幅洱海風光繡完了。
等石榴紅了。
日子還長。
他們有的是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