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喜洲,雨季還沒來,但空氣裏已經能嗅到濕潤的氣息。蒼山上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黛青的山體。洱海的水漲了些,岸邊柳樹的枝條垂得更低,幾乎要碰到水麵。
晨晨曦曦滿五個月了。兩個小家夥像吹氣似的長,晨晨已經能坐一小會兒,雖然搖搖晃晃需要人扶著;曦曦慢些,但小手很有力,能牢牢抓住玩具不撒手。他們開始新增輔食了——林曉按照育兒書上的指導,小心翼翼地蒸蘋果泥、胡蘿卜泥,一勺一勺喂。
“老公你看,曦曦會自己抓勺子。”這天早晨,林曉驚喜地發現,女兒的小手笨拙但堅定地抓住餵食勺,試圖往自己嘴裏送。
陳默蹲在嬰兒餐椅旁,看著女兒努力的樣子,嘴角上揚:“像你,有股倔勁兒。”
“明明是像您。”林曉笑著反駁,“做什麽事都特別認真。”
曦曦成功把勺子塞進嘴裏,雖然糊了一臉,但滿足地咂咂嘴。晨晨在旁邊看得眼饞,伸手要搶妹妹的勺子,林曉趕緊又拿了一個。
“別急別急,都有。”她給兒子也餵了一口。
晨晨大口吞下,小腳丫在椅子裏蹬得歡實。這孩子食量大,一頓能吃小半碗米糊,曦曦隻能吃三分之一。
喂完輔食,陳默去上班。今天有個包車單子——一家四口遊客要去沙溪古鎮,來回一天。白老闆交代他要細心些,說這家人是熟客介紹來的。
“沙溪路遠,你慢點開。”白老闆叮囑,“中午在那邊吃飯,餐費實報實銷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檢查了車況,加滿油,九點準時到客棧門口接人。
客人是一家四口,父母帶著一兒一女,女兒七八歲,兒子五六歲。看見陳默的車,小女孩先跑過來:“叔叔好!”
“你好。”陳默幫她開車門。
路上,小女孩很活潑,趴在椅背上跟陳默聊天:“叔叔,沙溪好玩嗎?”
“好玩,古鎮儲存得很好。”陳默從後視鏡看她,“有古戲台,有老槐樹,還有很多手工藝店。”
“那有冰淇淋賣嗎?”
“有。”
“太好了!”小女孩歡呼。
她媽媽抱歉地笑笑:“孩子話多,您別介意。”
“沒事。”陳默說。他其實喜歡孩子——看著他們,就想起晨晨曦曦將來的樣子。
車開出喜洲,駛上去沙溪的公路。路況比大麗路差些,但風景更原生態。兩邊是田野和村莊,偶爾能看見白族老人趕著牛車慢悠悠走過。天空很藍,雲很低,像伸手就能扯下一團。
陳默開得不快,穩當是第一位的。後排傳來一家人說笑的聲音,小女孩在唱歌,小男孩在問東問西。這種平凡的幸福,讓他心裏溫暖,也隱隱刺痛——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,那個在孤兒院裏沉默寡言的孩子,從沒享受過這樣的家庭出遊。
但他很快甩開這個念頭。現在他有家了,有妻子,有孩子。過去的遺憾,可以用現在來彌補。
中午抵達沙溪。古鎮比喜洲更小,更安靜。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,兩邊的老房子保持著明清時期的樣貌。陳默把車停在鎮外停車場,陪著客人逛了一圈——這是白老闆交代的,要服務周到。
古戲台前,那家人拍照留念。陳默站在一旁,忽然看見戲台柱子後閃過一個身影——瘦高,黑衣,側臉有道疤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。
疤臉男?
他快步走過去,但柱子後空無一人,隻有幾個遊客在拍照。他環顧四周,古鎮裏遊人三三兩兩,沒有那個身影。
“叔叔,你怎麽了?”小女孩跑過來問。
陳默回過神:“沒事。你們拍完了嗎?”
“拍完了。媽媽說要吃飯。”
“好,我知道一家不錯的餐廳。”
午飯時,陳默有些心神不寧。那道疤……是看錯了嗎?沙溪距離喜洲一百多公裏,如果是同一個人,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?巧合?
他藉口去洗手間,給老楊發了條資訊:“楊叔,沙溪今天有可疑的人嗎?”
幾分鍾後,老楊回複:“沒聽說。怎麽了?”
“可能看錯了。沒事。”
但陳默心裏清楚,不是看錯。他的眼睛受過專業訓練,對細節的記憶力超乎常人。那道疤的位置、形狀,和昆明網咖小吳描述的一模一樣。
下午回程時,他開得更謹慎了。頻繁看後視鏡,注意前後的車輛。好在一切正常,沒有可疑車輛跟蹤。
把客人送回客棧,已經是傍晚。白老闆在櫃台算賬,看見他回來,抬頭說:“小陳,今天辛苦了。客人對你評價很高,說下次來還找你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陳默說。
“對了,剛才老楊來找你,讓你下班去他家一趟。”
陳默心裏一緊。他道別白老闆,快步往老楊家走。
---
老楊住在古鎮另一頭,是個獨門小院。
陳默到時,老楊正在院子裏澆花。看見他,放下水壺:“來了?進屋說。”
屋裏陳設簡單,但整潔。牆上掛著老楊年輕時的警服照,還有幾張全家福。茶幾上擺著茶具,老楊泡了壺普洱茶。
“今天在沙溪看見什麽了?”老楊開門見山。
陳默如實說了。老楊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打聽了一下,最近確實有幾個生麵孔在大理活動。”他緩緩說,“但不是衝你來的——至少目前不是。他們是來找一個毒販的,那人以前在昆明活動,最近逃到大理藏身。警方也在找他。”
陳默稍微鬆了口氣,但沒完全放下心:“疤臉男也是他們的人?”
“有可能。但如果是找毒販的,應該不會對你感興趣。”老楊看著他,“除非……你認識那個毒販?”
陳默搖頭:“我不碰毒品。”這是真的。過去那些年,他做過很多灰色生意,但毒品這條線他從來不沾——這是他的底線。
“那就好。”老楊點頭,“不過你還是小心。這段時間盡量減少出遠門,尤其是去偏僻地方。喜洲這邊我盯著,有陌生人來我會知道。”
“謝謝楊叔。”
“客氣什麽。”老楊給他倒茶,“你們一家現在是我的責任。老王把你托付給我,我得負責到底。”
陳默心裏湧起一陣暖流。這個退休的老警察,和他們非親非故,卻真心實意地護著他們。
“楊叔,”他忽然問,“您為什麽對我們這麽好?”
老楊笑了,笑容裏有種看透世事的豁達:“我當了一輩子警察,抓過壞人,也幫過好人。退休了,就想做點有意義的事。你們是好人,值得被幫助。就這麽簡單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而且啊,我一個人住,冷冷清清的。你們來了,院裏有了孩子的笑聲,有了煙火氣。是我該謝謝你們。”
陳默明白了。就像趙奶奶一樣,老人需要的不是回報,是陪伴,是人氣,是那種被需要的感覺。
“等晨晨曦曦會走路了,讓他們常來陪您。”他說。
“好,好。”老楊眼睛有點濕,“我等著。”
---
回到家時,天已經黑了。
院裏亮著燈,林曉坐在石榴樹下繡花。她最近在繡一幅大的——洱海風光,準備繡好了掛在家裏。燈光下,她的側臉很專注,針線在布上穿行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“回來啦?”她抬頭看見陳默,笑了,“今天累嗎?”
“不累。”陳默在她身邊坐下,“寶寶呢?”
“剛哄睡。”林曉放下繡繃,“餓了吧?我去熱飯。”
“我自己來。”陳默按住她,“你繼續繡。”
但他沒動,而是看著她手裏的繡品。藍的是天,白的是雲,青的是山,綠的是水。針腳細密,色彩和諧,已經能看出洱海的輪廓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說。
“還差得遠呢。”林曉不好意思,“李嬸說,這種風景繡最難,要繡出層次感。我還在學。”
“慢慢來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不著急。”
他的手很暖,林曉的手有點涼。兩人就這麽坐著,誰也沒說話,聽著夜風吹過石榴樹的沙沙聲。
“老公,”林曉忽然說,“我今天去買菜,聽說雨季快來了。”
“嗯,大概下個月。”
“那我們得準備些東西。寶寶的衣服要多備幾套,屋裏容易潮,得買點除濕劑。”林曉開始盤算,“還有,院裏的石榴快熟了,等紅了摘下來,我給你們做石榴糖水。”
陳默聽著,心裏那點不安慢慢消散了。這就是生活——瑣碎,平凡,但真實。雨季要來,就準備雨具;石榴要熟,就等著摘。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就這樣過下去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都聽你的。”
林曉靠在他肩上:“老公,我覺得現在這樣真好。雖然房子是租的,雖然錢不多,但心裏踏實。”
“嗯,踏實。”
“等晨晨曦曦再大點,我們帶他們去更多地方。去蒼山坐纜車,去洱海坐船,去古城看夜景。”林曉的聲音裏充滿憧憬,“等他們上學了,我們就在喜洲開個小店,你做司機,我做手工,把店佈置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陳默想象那個畫麵——一家人在喜洲開個小店,賣林曉的繡品和紮染,他負責進貨送貨。早晨開門,晚上打烊,週末帶著孩子去玩。平凡,但幸福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們開個店,叫‘晨曦小鋪’。”
林曉笑了:“名字真好聽。”
夜色漸深。他們進屋,寶寶們睡得很熟。陳默檢查了門窗——已經成為習慣。然後躺下,林曉很快睡著了,手還習慣性地搭在他身上。
陳默睜著眼睛,聽著窗外的聲音。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叫聲,還有誰家電視機的聲音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沙溪那個疤臉男,可能真的隻是巧合。
可能。
但他還是會保持警惕。這是他的責任——保護這個家,保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圓圓的,亮亮的,照在喜洲的白牆灰瓦上。
雨季前的最後一個滿月。
寧靜,但不平靜。
因為守護寧靜的人,心裏有風暴。
隻是這風暴,被愛壓住了。
被責任壓住了。
被一個男人,對家的承諾,壓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