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點,碼頭倉庫。
江燼站在二樓的鐵架走廊上,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。秦爺這次帶了至少五十個人,把倉庫前半部分站得滿滿當當。老人家坐在手下搬來的太師椅上,穿著唐裝,手裏盤著兩個核桃,笑眯眯的像尊彌勒佛。
“江老闆,年輕氣盛是好事,”秦爺開口,聲音洪亮,“但氣太盛,容易折。”
江燼沒接話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手錶。隻有內行人才知道,那塊表能在三秒內彈出一根足以致命的鋼絲。
“西區那兩個碼頭,”江燼開口,聲音不大,但在空曠的倉庫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,“我要了。”
秦爺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“年輕人,”他慢慢站起來,“我在這碼頭混了四十年。四十年,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?你養父當年見了我,也得叫一聲秦叔。”
“所以呢?”江燼問。
秦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他身後的手下上前一步,手按在腰間——那裏鼓鼓囊囊的,顯然藏著東西。
空氣驟然繃緊。
江燼卻笑了。他慢慢走下樓梯,皮鞋踩在鐵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。走到秦爺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從口袋裏掏出一遝照片,扔在秦爺腳邊。
照片散開。上麵是秦爺的兒子在國外賭場豪賭、在夜店吸毒、還有——幾張不堪入目的床照。
秦爺的臉色瞬間鐵青。
“你兒子今年二十五歲,”江燼說,“在溫哥華讀商科。他最近交了個女朋友,叫Lisa,華裔,父親是做餐飲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哦對了,你女兒下個月結婚,未婚夫是銀行高管,對吧?”
每說一句,秦爺的臉就白一分。
“秦爺,”江燼彎腰,撿起一張照片,輕輕撣了撣灰,“你老了,該退休了。碼頭給我,你兒子女兒平安無事。不然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但威脅已經明明白白。
秦爺的手在抖,核桃掉在地上,滾出老遠。他盯著江燼,眼裏有憤怒,有不甘,但最終,全化成了恐懼。
這個年輕人,比他想象的更狠,更絕。
“……好。”秦爺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。
“明智。”江燼轉身,“阿刀,送秦爺回去。順便,帶人去接手碼頭。”
走出倉庫時,下午的陽光刺眼。江燼抬手看了眼表:五點零七分。
離六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。
他需要換身衣服。
下午六點,林晚晚站在衣櫃前,第三次換衣服。
最後選了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,長度到膝蓋,領口有小小的蕾絲邊。這是她大學時買的,已經有些舊了,但洗得很幹淨。她把頭發紮成低馬尾,化了淡妝——隻塗了點BB霜和口紅。
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她深吸一口氣。
手機震動,是“孤狼”——不,江先生發來的訊息:“我已經到了。二樓靠窗的位置。”
林晚晚回:“我這就出門。”
下樓時,她看到門口地上又放著兩杯奶茶。楊枝甘露,少冰三分糖。這次袋子上貼著便利貼:“別緊張。——江”
她拿起一杯,插上吸管喝了一口。冰涼清甜的液體滑過喉嚨,確實讓緊張的情緒平複了一些。
這個江先生……好像真的很細心。
六點二十五分,林晚晚推開老陳記的門。
這是家開了十幾年的家常菜館,裝修簡單但幹淨。一樓已經坐了幾桌客人,老闆娘認得她:“晚晚來了?哎喲,今天穿這麽漂亮,約會啊?”
林晚晚臉一紅:“不是……就是朋友吃飯。”
“二樓,江先生在等你。”老闆娘笑眯眯的,“他包了整個二樓,說不讓人打擾。”
包了整個二樓?
林晚晚心裏那點不安又冒出來了。她走上樓梯,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二樓很安靜,隻有靠窗的那桌坐著一個人。
男人背對著她,穿著簡單的灰色POLO衫,肩膀很寬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頭來。
林晚晚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想過江先生的樣子——也許是中年發福的大叔,也許是吊兒郎當的富二代,也許是……
但都不是。
眼前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,五官硬朗,眼神很沉。不是那種油膩的精明,而是一種……經曆過很多事的沉靜。他坐在那裏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經曆過風雨卻依然挺拔的樹。
“林晚晚?”他開口,聲音和電話裏一樣低沉。
“……江先生?”林晚晚走到桌邊,有些侷促地站著。
“坐。”江燼起身,替她拉開椅子。這個動作很自然,像做過無數遍。
林晚晚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。
“想吃什麽?”江燼把選單推過來,“這裏的糖醋排骨不錯。”
“我……都可以。”林晚晚小聲說。
江燼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,直接對等在樓梯口的服務員說:“糖醋排骨,清蒸鱸魚,蒜蓉西蘭花,西紅柿雞蛋湯。米飯兩碗。”
點完菜,他看向林晚晚:“喝什麽?果汁還是茶?”
“茶就好。”
服務員下去了。二樓重新陷入安靜。窗外的夕陽斜斜照進來,在木桌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。
“謝謝您……”林晚晚打破沉默,“那些錢……我會慢慢還您的。”
“我說了,不用還。”江燼看著她,“那些錢對我而言,真的不算什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林晚晚,”江燼打斷她,聲音放柔了些,“你隻需要告訴我,現在債務清了,你感覺怎麽樣?”
林晚晚愣住了。
她沒想過他會問這個。她以為他會問她的工作,她的家庭,或者……更私人的問題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忽然眼睛就紅了,“我……感覺像在做夢。”
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。她慌忙低頭去擦:“對不起,我……”
紙巾遞到麵前。
江燼沒說話,隻是靜靜等她平複情緒。
“我欠債兩年了,”林晚晚接過紙巾,聲音哽咽,“每天睜開眼就在想今天要還多少錢,閉上眼睛前還在算明天能賺多少。我不敢生病,不敢休息,甚至不敢……不敢難過太久,因為哭了浪費時間,少接一單就少幾十塊錢。”
她把臉埋進紙巾裏,肩膀微微顫抖:“我媽媽生病,弟弟要讀書,親戚朋友都躲著我……有時候晚上直播,對著鏡頭笑,心裏卻在想,如果明天就死了,是不是就解脫了……”
江燼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。
“但是今天早上,”林晚晚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卻努力笑了,“我睜開眼睛,突然發現……不用算錢了。所有簡訊都是‘已結清’。我給我媽打電話,說醫藥費我交夠了三個月,她哭了,說我瘦了……我弟說謝謝姐姐,等我畢業一定讓你過好日子……”
她擦掉眼淚:“江先生,您可能不知道,您救的不隻是我的債,您救的是……我快要撐不下去的人生。”
江燼沉默了很久。
夕陽的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,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。
“那就好好活著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把那些錢,當成重新開始的本金。不用想著還我,就當是……一個陌生人的投資。”
“投資?”林晚晚不解。
“投資一個值得的人。”江燼說,“我相信,你會活得很好。”
服務員上菜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重。糖醋排骨的香氣飄散開來,西紅柿雞蛋湯冒著熱氣。
“吃飯吧。”江燼給她盛了一碗湯,“嚐嚐,應該合你口味。”
林晚晚接過碗,小口喝了一口。湯很鮮,溫度剛好。
她偷偷抬眼看他。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,但速度不慢,像是習慣了在有限時間裏完成必要的事。
“江先生是做什麽工作的?”她試探著問。
江燼夾菜的動作頓了頓:“做一些……不太好說的工作。”
“是不方便說嗎?”
“嗯。”江燼看著她,“等以後熟一點,再告訴你。現在,你隻需要知道,我不是壞人。”
他說“不是壞人”時,語氣有些微妙。
林晚晚沒再追問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她理解。
吃飯吃到一半,江燼的手機響了。他看了眼螢幕,眉頭微皺:“抱歉,接個電話。”
他走到窗邊接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林晚晚聽不清內容,但能感覺到他語速很快,語氣冷硬。
和剛纔跟她說話時,判若兩人。
掛了電話,江燼走回來,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:“有點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您有事的話,不用陪我……”林晚晚說。
“不急。”江燼重新坐下,“你繼續吃。”
林晚晚低頭吃飯,心裏卻湧起更多疑問。這個江先生,到底是什麽人?
吃完飯,已經是晚上七點半。
江燼結了賬,和林晚晚一起走出餐館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,路燈一盞盞亮起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江燼說。
“不用了,就在對麵……”
“我送你。”他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過馬路時,有輛電動車突然從拐角衝出來。江燼幾乎是本能地伸手,把林晚晚往身後一拉。電動車擦著他的手臂過去,騎手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“沒事吧?”江燼鬆開手。
林晚晚搖頭,卻注意到他剛才拉她的那隻手,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,已經結痂了。
“您的手……”
“小傷。”江燼把手插進口袋。
送到單元樓下,林晚晚轉身:“謝謝您今晚的飯……還有,一切。”
“明天還直播嗎?”江燼問。
“嗯,八點半。”
“好。”江燼點頭,“那我……明晚再來。”
林晚晚愣了一下:“您是說……”
“看你直播。”江燼頓了頓,“隻是看直播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晚晚臉有些熱,“那……江先生再見。”
“再見。”
林晚晚轉身上樓。走到三樓時,她忍不住從窗戶往下看。
江燼還站在樓下,仰頭看著她的窗戶。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看到她探頭,他揮了揮手。
林晚晚也揮了揮手。
然後,她看見他轉身,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越野車。上車,發動,駛入夜色。
那輛車看起來很普通,但林晚晚注意到,車身上有一些細小的劃痕——像是……被什麽東西擦過留下的痕跡。
她搖搖頭,不讓自己多想。
回到屋裏,她靠在門板上,心跳還沒完全平複。
今晚的一切,都像夢一樣。
那個叫江燼的男人,神秘,危險,卻又……溫柔得讓她想哭。
手機震動,是江燼發來的訊息:“到了說一聲。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【江】:“嗯。早點休息。明天見。”
【晚晚】:“江先生也是。晚安。”
【江】:“晚安。”
林晚晚放下手機,走到窗邊。那輛黑色越野車已經不見了,街道空蕩蕩的。
但她知道,明天晚上八點半,他會準時出現在她的直播間。
像一顆突然出現在夜空裏的星星,雖然遙遠,但確實存在。
而且,正在一點一點,靠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