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二十九分。
林晚晚坐在環形燈前，深呼吸第三次。手機螢幕上，直播倒計時還有三十秒。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——塗了比平時更紅的口紅，試圖掩蓋蒼白的臉色。眼下的烏青用遮瑕膏蓋了又蓋，還是透出淡淡的青灰色。
昨晚那個“孤狼”今晚還會來嗎？
這個念頭讓她既期待又惶恐。期待是因為那份收入足以救命，惶恐是因為……這太不真實了。就像走在沙漠裏的人突然看到綠洲，第一反應不是欣喜，而是懷疑是不是海市蜃樓。
倒計時歸零。
“晚上好，我是晚晚。”她對著鏡頭微笑，聲音刻意輕快。
觀眾陸續湧入，人數很快突破五百——昨晚的禮物效應還在持續。彈幕開始滾動：
“晚晚晚上好！”
“今天還唱歌嗎？”
“孤狼大佬今天來不來？”
“坐等大佬撒錢”
林晚晚一邊回應彈幕，一邊不自覺地瞥向觀眾列表。那個灰色的狼頭圖示還沒有亮起。
她鬆了口氣，又有些失落。
晚上九點十七分，江燼還在碼頭倉庫。
談判進行得不順利。秦爺派來的代表是個油頭粉麵的中年人，說話時手指不停敲著桌麵：“江老闆，秦爺說了，西區那兩個碼頭不可能讓。但可以分你北港百分之五的股份，這已經是……”
“送客。”江燼打斷他。
手下立刻上前。中年人臉色一變：“江燼！你別給臉不要臉！秦爺在道上混的時候，你還在穿開襠褲呢！”
江燼抬眼看他。
隻一眼，中年人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。那眼神太冷了，像淬了冰的刀。
“告訴秦爺，”江燼緩緩起身，“要麽碼頭，要麽開戰。讓他選。”
中年人被“請”出去後，倉庫裏重新安靜下來。阿刀低聲問：“燼哥，真要跟秦爺撕破臉？他手下人不少……”
“虛張聲勢罷了。”江燼拿起外套，“他老了，手底下的人也老了。真打起來，三天我就能掃平他所有場子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，像在說明天要吃什麽早飯。
走出倉庫時，江燼看了眼手機。九點二十三分。他坐進車裏，點開直播軟體。
林晚晚正在唱一首英文歌，聲音很輕，像在哄人入睡。觀眾人數穩定在八百左右，禮物偶爾飄過，但都是小額的。
她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。
江燼盯著螢幕看了幾分鍾，然後點開禮物欄。
直播間裏，特效再次炸開。
【“孤狼”為主播送出“宇宙之心”×1】
【“孤狼”為主播送出“宇宙之心”×2】
連續十個“宇宙之心”，每個兩千八百八十八元。螢幕被絢爛的星河特效淹沒，彈幕徹底瘋了：
“臥槽臥槽臥槽！”
“大佬來了！”
“一晚上刷三萬？？”
“晚晚這是要翻身了！”
林晚晚張著嘴，忘了唱歌。她看著那些特效，看著那個亮起的狼頭圖示，心髒跳得快要從胸腔裏蹦出來。
“謝……謝謝孤狼大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在抖，“真的……太多了……”
私信彈出。
【孤狼】：“好好唱。”
隻有三個字。
林晚晚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拿起麥克風。這次她唱了一首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，聲音有些哽咽，但異常動人。
江燼靠在車椅背上，靜靜聽著。
窗外是碼頭昏暗的燈光，車內是女孩清澈的歌聲。兩個世界，在此刻短暫地交疊。
---
直播到十一點半時，林晚晚的嗓子已經啞了。
但她還在唱。因為“孤狼”一直在，禮物時不時地刷。今晚的直播收入已經突破五萬——這是她過去一整年都賺不到的數字。
“最後一首歌啦，”她對著鏡頭笑，這次是真的開心，“《小幸運》送給大家，也送給……孤狼大哥。”
她特意加了後麵那句，說完臉就紅了。
江燼看著螢幕裏那張泛紅的臉，手指在禮物鍵上停頓了一下。
然後，他又刷了一個嘉年華。
“謝謝……”林晚晚眼睛紅了，“真的……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……”
直播在十二點準時結束。關掉鏡頭的那一刻，林晚晚癱在椅子上，看著後台資料：五萬三千七百元。
夠還這個月所有的網貸了。
夠交下個月的房租了。
甚至……夠給媽媽換好一點的藥了。
她捂住臉，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不是悲傷的淚，是那種長期負重前行的人突然卸下擔子時，不知所措的淚。
手機震動。又是陌生號碼的簡訊，但這次不是催債：
“林女士，您尾號3345的借款已由擔保人代償，合同已結清。感謝使用。”
她愣住，一條接一條：
“您尾號6672的信用卡賬單已全額還清……”
“您與信達公司的借款合同已終止……”
“您……”
十幾條簡訊，所有債務，一筆勾銷。
林晚晚手抖得拿不住手機。她翻到最後一條簡訊，傳送者是一個陌生號碼，內容很簡單：
“好好生活。——孤狼”
她盯著那四個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江燼的手機在車裏響起。
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陌生號碼，知道是誰。猶豫了三秒，接起。
“喂……”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是……孤狼大哥嗎？”
江燼沉默。
“為什麽……”林晚晚哭著問，“為什麽要幫我這麽多？我們根本不認識……那些錢……我會還你的，一定會的，但是……”
“不用還。”江燼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電話那頭愣住了。
“那些錢對我而言不算什麽。”江燼繼續說，“對你而言，是救命錢。所以不用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江燼頓了頓，“如果你真的想謝我……明天晚上，陪我吃頓飯？”
他說完就後悔了。
太突兀了。會嚇到她。
果然，林晚晚沉默了。良久，她才小聲說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就在你小區對麵的‘老陳記’，家常菜館。”江燼放柔聲音，“六點半，你下播前。如果不想來，可以不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林晚晚輕聲說。
結束通話電話後，江燼靠在方向盤上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。明明可以繼續做那個神秘的榜一大哥，默默幫她就好。為什麽要見麵？
也許是因為，今晚聽她唱《小幸運》時，那句“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”像一根細針，刺穿了他心裏層層包裹的盔甲。
也許是因為，他太想親眼看看，那個在鏡頭前強顏歡笑、在生活裏咬牙硬撐的女孩，現實裏是什麽樣子。
淩晨一點，林晚晚躺在床上，睡不著。
債務清零的輕鬆感還沒完全消化，又被明天的見麵攪得心亂如麻。她開啟手機，搜尋“老陳記”——確實是她小區對麵那家開了十幾年的小餐館，人均消費五十元左右。
他選這裏，應該是考慮到她的經濟狀況。
這個細節讓她的戒備心鬆了一些。
但她還是害怕。害怕對方是別有用心的大叔，害怕是某種新型詐騙，害怕剛爬出泥潭又掉進另一個坑。
手機忽然震動，是“孤狼”發來的私信：
【孤狼】：“睡了嗎？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回複：“還沒。”
【孤狼】：“別想太多。我隻是想見見你，沒有其他意思。”
【孤狼】：“如果你害怕，可以帶朋友一起來。或者改在白天，人多的地方。”
他考慮得很周到。
林晚晚心裏那點不安，又消散了一些。她打字：“不用……就明天晚上吧。我一個人去。”
傳送完，她補充了一句：“但是……您可以告訴我您貴姓嗎？總不能一直叫您孤狼大哥。”
那邊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晚晚以為他不會再回複時，訊息彈出來：
【孤狼】：“江。三點水工的那個江。”
江。
林晚晚在心裏默唸了一遍。很普通的姓氏，但因為是他，莫名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重量。
【晚晚】：“江先生，明天見。”
【孤狼】：“嗯。早點睡。”
對話結束。林晚晚放下手機，盯著天花板。老舊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，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江先生。
會是什麽樣的人呢？
淩晨兩點，江燼開車穿過大半個城市。
他沒有回別墅，而是不知不覺又開到了林晚晚的小區外。深夜的老舊小區安靜得像一座空城，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。
那扇朝北的窗戶，燈已經滅了。
她應該睡了。
江燼坐在車裏，看著那扇窗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這樣深夜，他蹲在母親工作的紡織廠外，等母親下班。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，就是有一天能帶母親離開那個地方，住進有暖氣的房子。
母親沒等到那天。
後來他有了錢，買了別墅，裝了最好的暖氣。但那個需要溫暖的人，已經不在了。
手機震動，阿刀發來訊息：“燼哥，秦爺那邊回話了，說明天下午三點，碼頭見。估計要攤牌。”
江燼回了個“嗯”。
明天下午三點，碼頭。晚上六點半，老陳記。
一邊是腥風血雨，一邊是家常便飯。
他的人生，好像正在被割裂成兩個部分——黑暗的，和……可能擁有光的。
他發動車子，準備離開。但車子剛起步，又停下了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下車，走向小區對麵的24小時便利店。買了一瓶水，結賬時看到冰櫃裏的楊枝甘露。
“要一杯這個。”他對店員說，“少冰，三分糖。”
店員打著哈欠做奶茶。等待的幾分鍾裏，江燼透過便利店玻璃，看著對麵黑漆漆的居民樓。
奶茶做好後，他拎著袋子，走到林晚晚的單元樓下。
淩晨兩點半，萬籟俱寂。他把奶茶輕輕放在她門口，就像昨晚那樣。但這次，他沒有馬上離開。
他在樓梯口的陰影裏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扇門。
想象著她明天早上開門，看到奶茶時的表情。
會不會笑？
哪怕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一下，也值得了。
這個念頭讓江燼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——他，一個在刀尖上舔血十幾年的人，此刻竟然會因為想象一個陌生女孩的笑容，而感到……溫暖。
他轉身離開時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。
回到車上，他看了眼手機。淩晨兩點五十分。開回別墅要一個小時。
但他不覺得累。
甚至，有點期待明天。
期待晚上六點半，老陳記，那個靠窗的位置。
期待看到她真實的樣子，不是隔著螢幕，而是麵對麵。
期待聽到她的聲音，不是通過電流，而是真實地在空氣中振動。
江燼發動車子，駛入夜色。
後視鏡裏，那棟老舊居民樓越來越遠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就像夜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顆星星，雖然遙遠，但確實存在。
而他想做的，就是靠近那顆星星。
哪怕一步，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