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過後,日子像翻書一樣快。轉眼到了十二月底,昆明街頭掛起了紅燈籠,超市裏迴圈播放著喜慶的音樂,年味悄悄彌漫開來。
林曉正式進入孕八月。
肚子又大了一圈,低頭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腳。夜裏翻身需要陳默幫忙,起床也需要他扶著。產檢時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,預估體重已經有三斤多,但同時也提醒:雙胎妊娠風險較高,要特別注意休息,有任何不適立刻就醫。
“雙胎”這兩個字,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。
回家的路上,林曉一直沒說話。陳默緊緊握著她的手,另一隻手提著產檢報告和剛開的補鐵藥。
“曉曉,”他輕聲說,“醫生說了,雖然是雙胎,但隻要注意休養,不會有事的。”
林曉點點頭,但眼睛盯著窗外飛逝的街景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到家後,陳默扶她在沙發上坐下,倒了溫水,看著她把藥吃了。然後他蹲在她麵前,握住她的手:“你在想什麽?告訴我。”
林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:“老公……兩個。我們怎麽養得起兩個?”
陳默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麽——一個寶寶已經讓他們捉襟見肘,兩個……
“養得起。”他聲音很堅定,“我會更努力。便利店的工作我可以做滿整個夜班,週末也能加班。倉庫那邊張總說年底可能會發獎金。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:“我接了個兼職。”
林曉接過紙條,上麵是一個地址和聯係電話,旁邊手寫著“資料錄入,按件計費”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一個朋友介紹的。”陳默說得很含糊,“就是幫忙錄入一些單據資訊,在家用電腦做,做完發過去,他們驗收後結款。一單十塊到五十塊不等,看複雜程度。”
其實不是朋友介紹的。是他自己去網咖找的——那些貼滿小廣告的佈告欄裏,有很多這種兼職資訊。他篩選了兩天,選了這個看起來最正規的。
林曉看著紙條,又看看他:“您什麽時候去找的?”
“就……前幾天。”陳默說,“晚上從便利店下班後,順路去網咖看了看。”
林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:“您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,還要做這個……”
“不累。”陳默擦掉她的眼淚,“錄入工作不費體力,就是對著電腦。我可以在便利店不忙的時候做,也可以等你睡了再做。一天多做幾單,一個月也能多一兩千。”
他說得輕鬆,但林曉知道不容易。資料錄入需要細心和耐心,長時間對著電腦眼睛會疼,頸椎也會受不了。而且那些單據往往字跡潦草,需要反複辨認。
“老公……”
“曉曉,”陳默打斷她,“相信我。我能照顧好你們。一個也好,兩個也好,我們一家人在一起,什麽困難都能過去。”
他吻了吻她的手:“你不是總說嗎?我們是夫妻,要一起扛。”
林曉撲進他懷裏,放聲大哭。懷孕以來的所有壓力、擔憂、恐懼,在這一刻全部宣泄出來。陳默緊緊抱著她,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。
等林曉哭夠了,他才說:“還有件好事要告訴你。”
林曉抬起頭,眼睛紅腫:“什麽?”
“張總今天找我談話,說從明年一月起,給我調薪五百。”陳默說,“他說我工作認真,倉庫管理得井井有條,值得加薪。”
林曉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陳默點頭,“雖然不多,但加上便利店和兼職,我們一個月能有八千左右的收入。養兩個寶寶,雖然緊巴點,但夠用。”
林曉終於笑了,笑得眼淚又流出來:“老公,您怎麽這麽好……”
“因為你和寶寶值得。”陳默說。
接下來的日子,陳默更忙了。
他買了個二手膝上型電腦,花了八百塊——這是他和林曉商量後決定的投資。電腦很舊,開機要兩分鍾,但執行簡單的辦公軟體沒問題。
每天淩晨一點從便利店下班回家,他會先看看林曉有沒有踢被子,然後輕手輕腳地開啟電腦,開始錄入工作。一遝遝單據掃描成圖片發過來,他要辨認上麵的字跡,錄入到表格裏。
有些單據是手寫的,字跡龍飛鳳舞,他需要反複看,有時候還要打電話問聯係人。電話那頭的人往往語氣不耐煩,但他保持著禮貌,一遍遍確認。
窗外夜深人靜,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時鍾的滴答聲。
林曉半夜醒來,看見書房門縫裏透出的光,心裏又暖又疼。她起床,挺著肚子慢慢走過去,推開門。
陳默戴著老花鏡——是的,他三十出頭就開始戴老花鏡了,醫生說這是長期用眼過度導致的。眼鏡是地攤上買的,二十塊錢,鏡腿有些鬆,他時不時要推一下。
“怎麽起來了?”陳默聽見聲音,轉過頭。
“起來喝水。”林曉說,“您呢?還不睡?”
“快好了。”陳默看了看時間,淩晨三點半,“還有三張單據,做完就睡。”
林曉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,臉貼在他背上:“老公,別太拚了。”
“不拚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這點活,比過去輕鬆多了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過去在道上,拚的是命。現在拚的隻是時間和精力,雖然累,但心裏踏實。
林曉站了一會兒,說:“我去給您熱杯牛奶。”
“不用,你快去睡。”
“要。”林曉很堅持,“您不喝,我也不睡。”
陳默隻好妥協。
熱好的牛奶裏,林曉偷偷加了一勺蜂蜜。陳默喝的時候,眼睛彎起來:“甜。”
“甜就多喝點。”林曉坐在他旁邊,看他喝完,然後收走杯子,“做完這三張就睡,我監督您。”
陳默笑了:“好,領導監督,不敢不從。”
他繼續錄入,林曉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安靜地看著他。燈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硬朗,但眼神專注而溫柔。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,偶爾停頓,推一下眼鏡,然後又繼續。
這個男人,曾經握刀的手,現在在敲鍵盤。
曾經沾滿血腥的手,現在在為她和寶寶敲出未來的路。
林曉的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愛意,混合著心疼、感激和驕傲。
三張單據做完,陳默儲存檔案,發郵件,關機。然後他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骨頭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“走吧,睡覺。”他扶起林曉。
躺回床上時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陳默摟著林曉,手輕輕放在她的小腹上。肚子裏,兩個寶寶似乎感應到了爸爸的觸控,輕輕動了一下。
“他們醒了。”陳默輕聲說。
“嗯,在跟爸爸打招呼呢。”林曉閉上眼睛,“老公,您給寶寶想名字了嗎?”
“想了幾個。”陳默說,“如果是兩個男孩,就叫林安、林寧。如果是兩個女孩,就叫林靜、林好。如果是一男一女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就叫林晨、林曦。”
林曉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:“晨和曦?”
“嗯。”陳默的聲音很輕,“晨曦,黑暗之後的第一道光。你是我的光,寶寶也是。”
林曉的眼淚無聲地滑落,滲進枕頭裏。她轉過身,麵對他,在黑暗中尋找他的唇。
這個吻很溫柔,帶著牛奶和蜂蜜的甜味,還有淚水的鹹。
“老公,”她在他唇邊呢喃,“您也是我的光。”
元旦前一天,趙奶奶來家裏送年貨。
她提著一大袋東西:自己灌的香腸、醃的臘肉、炸的酥肉,還有一包紅糖年糕。
“過年了,總要有點年味。”趙奶奶笑嗬嗬地說,“你們小兩口第一次在昆明過年,可不能冷清。”
林曉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。陳默接過袋子,鄭重道謝。
“對了,這個給你們。”趙奶奶又從口袋裏掏出兩個小紅包,“給寶寶的壓歲錢。雖然還沒出生,但禮數不能少。”
紅包很薄,但林曉知道裏麵是趙奶奶的心意。她推辭不過,隻好收下。
“趙奶奶,除夕來我們家吃飯吧。”林曉說,“我們一起過年。”
趙奶奶愣了一下,眼睛有點濕:“這……這不合適吧?你們小兩口……”
“合適。”陳默說,“您一個人,我們也是兩個人,加起來四個人,熱鬧。”
其實他們即將是四個人——等寶寶出生,就是六個人了。
趙奶奶抹了抹眼睛:“好,好。那我帶兩個菜過來。”
送走趙奶奶,林曉和陳默開始收拾屋子。雖然隻是租來的房子,但過年的儀式感要有。林曉剪了兩個紅色的窗花——她跟網上視訊學的,剪得歪歪扭扭,但貼在窗戶上,立刻有了喜慶的味道。
陳默去買了對聯和福字。對聯是他自己想的詞,請街邊寫字的老師傅寫的:
上聯:舊歲已展千重錦
下聯:新年再進百尺竿
橫批:萬象更新
貼對聯時,林曉在下麵指揮:“左邊高點……再高點……好了好了,正了!”
陳默貼好,從凳子上下來,看著紅彤彤的對聯,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動。
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。
第一個貼春聯的家。
第一個有人等著他回來的家。
第一個……有未來的家。
林曉走過來,握住他的手:“老公,新年快樂。”
雖然還沒到除夕,但陳默知道她的意思。
新年快樂。
新的人生,快樂。
他握緊她的手:“新年快樂,曉曉。”
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雖然昆明市區禁放煙花爆竹,但郊區還是有人放。劈啪的聲響在空氣中炸開,像春的序曲。
新的一年,就要來了。
帶著希望,帶著挑戰,帶著兩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。
陳默看著身邊的妻子,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,看著這個小小的、溫馨的家。
他想,無論前路如何,他都會緊緊握住這份幸福。
因為這是他拚盡全力,才從黑暗裏掙來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