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昆明出了太陽。
陽光薄薄地鋪在街道上,驅散了連日的陰冷。林曉的肚子已經圓滾滾的,孕七月的身體像一顆飽滿的麥穗,沉甸甸地墜著生命的重量。
陳默請了半天假——這是來昆明後他第一次請假。張總很痛快地批了,還笑著說:“是該多陪陪老婆,孕晚期最需要人在身邊。”
早晨,他們一起去菜市場。林曉走得很慢,一隻手撐著腰,另一隻手被陳默穩穩地牽著。菜市場裏熱氣騰騰,攤主的吆喝聲、顧客的討價還價聲、雞鴨的叫聲混在一起,煙火氣十足。
“冬至要吃湯圓。”林曉在一家米麵攤前停下,“老闆,糯米粉怎麽賣?”
“五塊一斤。”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,看見林曉的肚子,笑眯眯地說,“孕婦啊?多買點,回去自己做,幹淨。”
林曉買了三斤糯米粉,又買了黑芝麻、花生、紅糖。陳默一直跟在她身邊,手裏已經提了好幾個袋子——排骨、山藥、青菜,還有一條活鯽魚。
“趙奶奶說,孕婦喝鯽魚湯好。”他輕聲解釋。
林曉心裏暖暖的。這個男人,嘴上不說,但什麽都記在心裏。
回到家,陳默係上圍裙開始處理魚。他的動作很熟練——刮鱗、去內髒、清洗,一氣嗬成。林曉靠在廚房門口看他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為她下廚的場景。
那時他還是江燼,手上還沾著洗不淨的血腥味,卻在淩晨三點為她煮一碗麵。麵條煮糊了,雞蛋煎老了,但她吃得一滴不剩。
“笑什麽?”陳默抬頭看她。
“想起您第一次給我做飯。”林曉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,“麵條都糊了。”
陳默也笑了:“那時候什麽都不會。”
“現在什麽都會了。”林曉把臉貼在他背上,“會燉湯,會炒菜,還會殺魚。”
陳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“曉曉,我其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曉打斷他,“您想說自己過去的手沾過血。但那些都過去了。現在這雙手,為我做飯,為寶寶洗衣服,為這個家撐起一片天。這就夠了。”
陳默轉過身,手上還沾著魚鱗和水漬。他看著林曉,眼睛裏有複雜的情緒——感激,愧疚,還有深不見底的愛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謝謝你還願意相信我。
謝謝你還願意愛我。
林曉明白他沒說出口的話。她踮起腳尖,在他唇上輕輕一吻:“快去弄魚,湯圓餡還沒調呢。”
調湯圓餡是技術活。
黑芝麻要炒香,花生要碾碎,紅糖要熬成糖漿。林曉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弄,陳默燉上魚湯後過來幫忙。
“我來碾花生。”他拿起擀麵杖,把炒好的花生放在保鮮袋裏,一下一下地碾。力道均勻,花生碎得很細膩。
林曉看著他專注的側臉,忽然問:“老公,您小時候……吃過湯圓嗎?”
陳默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碾:“吃過。孤兒院每年冬至都會煮,一大鍋,每人分幾個。芝麻餡的,很甜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林曉聽出了裏麵的澀。
“那以後每年冬至,我們都吃湯圓。”她輕聲說,“我給您包,包很多很多,想吃多少就吃多少。”
陳默抬起頭,對她笑了笑:“好。”
花生碾好了,和炒香的黑芝麻、熬好的紅糖漿混在一起,香氣撲鼻。林曉舀了一小勺嚐了嚐,眼睛彎起來:“好吃。您嚐嚐?”
她把勺子遞到陳默嘴邊。陳默低頭嚐了,很甜,甜得有點發膩,但心裏某個空缺的地方,好像被這甜填滿了。
和餡,和麵,包湯圓。林曉手巧,包的湯圓圓潤可愛,每個大小均勻。陳默的手更適合握刀,包出來的湯圓歪歪扭扭,有的還露餡。
“哎呀,這個要重新包。”林曉拿起他包的一個“開口笑”,笑著重新捏合。
陳默有點窘:“我手笨。”
“不笨。”林曉說,“第一次包能這樣,很好了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,教他捏合:“力度要輕,就像……就像抱著寶寶那樣,不能太緊,也不能太鬆。”
陳默學著她的樣子,又包了一個。這次好多了,雖然還是不太圓,但至少沒漏。
“進步了。”林曉誇他。
陳默的耳朵有點紅。這個在刀光劍影裏都不曾慌亂的男人,因為一個湯圓被誇,竟然不好意思了。
包好的湯圓整整齊齊排在撒了糯米粉的盤子裏,白白胖胖,像一群小月亮。林曉數了數,一共六十六個。
“六六大順。”她說,“希望寶寶順順利利出生,我們順順利利生活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點頭,“會順利的。”
下午,趙奶奶來敲門。
她提著一個保溫桶,一進門就笑:“曉曉,小陳,我燉了羊肉湯,冬至要補補。”
“趙奶奶,您太客氣了。”林曉連忙接過,“我們正說等會兒給您送湯圓去呢。”
“湯圓好啊,團團圓圓。”趙奶奶看見桌上包好的湯圓,眼睛一亮,“喲,包得真漂亮。小陳包的?”
她指著那幾個不太圓的。
陳默更窘了:“我……手笨。”
“不笨不笨。”趙奶奶笑得更開心了,“肯下廚的男人都是好男人。我家老頭子當年啊,也是我手把手教的,後來包得比我還好。”
她在沙發上坐下,拉著林曉的手:“最近感覺怎麽樣?晚上還抽筋嗎?”
“好多了,天天喝骨頭湯。”林曉說。
“那就好。孕晚期要多補鈣,多走動,但別累著。”趙奶奶說著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,“這個給你。”
布包開啟,裏麵是一雙小小的虎頭鞋。紅色的鞋麵,繡著黃色的虎頭,眼睛用黑線繡得圓溜溜的,虎須一根根分明,可愛極了。
“真好看!”林曉眼睛都亮了,“趙奶奶,您手太巧了。”
“閑著沒事做的。”趙奶奶慈愛地看著她的肚子,“等寶寶出生了,穿這雙鞋,平安健康,虎頭虎腦。”
陳默看著那雙鞋,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這麽小的鞋,他的孩子真的能穿上嗎?那麽小的腳,那麽軟的身體……
“謝謝您,趙奶奶。”他鄭重地說。
“謝什麽。”趙奶奶擺擺手,“你們兩個孩子不容易,我看在眼裏。互相照應是應該的。”
她又坐了一會兒,聊了會兒天,才起身離開。臨走前叮囑:“晚上煮湯圓,水開了再下,浮起來再煮三分鍾就好。別煮太久,會破。”
“記住了。”林曉送她到門口。
關上門,屋裏安靜下來。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湯圓上鍍了一層金邊。
林曉拿起那雙虎頭鞋,看了又看,忽然掉下淚來。
“怎麽了?”陳默緊張地問。
“我就是……高興。”林曉抹著眼淚,“趙奶奶對我們這麽好,鄰居們也很好,我們在這裏……有家了。”
陳默抱住她:“嗯,有家了。”
有房子不一定是家,有家人在的地方纔是家。
而現在,他們有了。
晚上,陳默煮了湯圓。
按照趙奶奶教的方法,水開下鍋,湯圓一個個浮起來,在沸水裏翻滾,像一群活潑的小白魚。煮三分鍾,撈出來,盛在碗裏,淋上一點糖水。
魚湯也燉好了,奶白色的湯,撒了蔥花,香氣四溢。
兩人對坐吃飯。林曉吃了六個湯圓——六六大順,她說。陳默吃了八個——發發發,他說。
湯圓很甜,魚湯很鮮。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。
“老公,”林曉忽然說,“等寶寶出生了,我們每年冬至都包湯圓。今年我教您,明年您教我,後年……後年寶寶就能看著我們包了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說,“後年,我們教他包。”
“要是寶寶問,冬至為什麽要吃湯圓呢?”
“我們就說,因為湯圓圓圓的,象征團圓。一家人在一起,就是團圓。”
林曉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又掉下來:“您說得真好。”
陳默伸手擦掉她的眼淚:“不哭了。孕婦要保持心情愉快。”
“我是高興的哭。”林曉說,“高興我們有家了,高興寶寶快來了,高興……您在我身邊。”
陳默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桌上的湯圓還冒著熱氣,虎頭鞋靜靜地放在一旁,窗外的燈火溫暖。
這個冬至,很平常。
但對他們來說,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團圓節。
從此以後,年年歲歲,都要這樣團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