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這天,昆明難得放晴。
陽光透過貼了紅色窗花的玻璃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。林曉醒得比平時晚——孕晚期嗜睡,加上昨夜兩個寶寶鬧騰到半夜,她幾乎天亮才睡著。
醒來時,枕邊已經空了。廚房裏傳來輕微的聲響,還有隱約的食物香氣。
她慢慢坐起身,扶著腰走到廚房門口。陳默係著那條深藍色圍裙——圍裙是趙奶奶送的,上麵繡著“家和萬事興”五個字——正在處理一條魚。晨光裏,他的側臉輪廓分明,神情專注得彷彿在完成一件藝術品。
“醒了?”他沒回頭,但聽見了腳步聲,“怎麽不多睡會兒?”
“睡飽了。”林曉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,“做什麽好吃的?”
“年年有魚。”陳默指了指水池裏的鯉魚,“還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,趙奶奶送的香腸臘肉,再炒幾個青菜。湯燉了山藥排骨,孕婦要多喝湯。”
林曉把臉貼在他背上:“這麽多,我們三個人吃得完嗎?”
“吃不完明天接著吃。”陳默說,“過年就要有過年的樣子。”
他轉過身,手上還沾著魚鱗,於是用手臂輕輕碰了碰她的臉:“去洗漱,早飯在桌上,小米粥和雞蛋。”
早飯簡單但用心。小米粥熬得稠稠的,上麵浮著一層米油。雞蛋是水煮的,剝好了放在小碟子裏,旁邊還有一小碟趙奶奶醃的蘿卜幹。
林曉慢慢吃著,看著陳默在廚房忙碌的背影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微微汗濕的鬢角,照在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手臂線條。
這個男人,曾經是地下世界令人聞風喪膽的“孤狼”。而現在,他係著圍裙,在廚房裏為一頓年夜飯忙碌,隻為讓她和未出生的孩子,過一個像樣的年。
“老公,”她輕聲說,“謝謝您。”
陳默回頭,對她笑了笑:“傻話。”
上午,陳默繼續準備年夜飯,林曉坐在餐桌前剪窗花。
她的手很巧,紅紙在她手裏翻轉折疊,剪刀靈活地穿梭,不一會兒就剪出一對胖乎乎的錦鯉,還有幾個“福”字。
“真好看。”陳默路過時誇了一句。
“趙奶奶教我的。”林曉說,“她說錦鯉象征年年有餘,福字要倒著貼,福氣才會到。”
她拿起剪好的窗花,對著陽光看。紅紙透光,錦鯉的鱗片紋路清晰可見,栩栩如生。
“等寶寶出生了,我也教他們剪。”她說。
陳默正在切排骨,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:“好。等他們大了,我們一起教。”
中午簡單吃了點麵條,下午繼續忙碌。陳默把菜一樣樣準備好,該燉的燉上,該醃的醃上。廚房裏香氣越來越濃,是過年的味道,也是家的味道。
四點左右,門鈴響了。林曉要去開門,陳默攔住她:“我去。”
門外站著趙奶奶。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手裏提著兩個大袋子。
“趙奶奶,快進來。”陳默接過袋子,沉甸甸的。
“我帶了點自己做的菜。”趙奶奶笑嗬嗬地進屋,“八寶飯,炸春捲,還有一碗甜酒釀——曉曉,你孕晚期容易餓,夜裏喝點甜酒釀,暖和。”
林曉扶著腰站起來:“趙奶奶,您太客氣了。”
“不客氣不客氣。”趙奶奶看見桌上剪好的窗花,眼睛一亮,“哎喲,剪得真漂亮。曉曉手真巧。”
她又看看廚房裏忙碌的陳默,點點頭:“小陳也是個能幹的。你們這兩個孩子,真不錯。”
陳默把趙奶奶帶來的菜擺上桌,年夜飯的陣容更豐盛了。六菜一湯:清蒸鯉魚、糖醋排骨、臘肉炒蒜苗、香腸拚盤、蒜蓉青菜、炸春捲,還有山藥排骨湯和八寶飯。小小的餐桌擺得滿滿當當,紅紅火火。
“來,咱們開飯。”趙奶奶在主位坐下,陳默和林曉坐在兩邊。
陳默先給趙奶奶盛了碗湯:“趙奶奶,您嚐嚐。”
“好,好。”趙奶奶接過,喝了一口,連連點頭,“鮮!小陳手藝真不錯。”
她又看看林曉的肚子:“曉曉,多吃點。你現在是一個人吃,三個人補。”
林曉笑了:“趙奶奶,我現在胃口可好了,就怕吃太多,寶寶太大了不好生。”
“那也得吃。”趙奶奶給她夾了塊排骨,“你看你,懷孕這麽久,臉上都沒長肉,光長肚子了。得多補補。”
陳默默默給林曉夾菜,魚肚子最嫩的那塊,排骨最瘦的那塊,春捲炸得最金黃的那個。
林曉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。她看著碗裏的菜,又看看身邊的兩個家人——是的,趙奶奶已經是家人了——心裏暖得發脹。
“趙奶奶,”她輕聲說,“謝謝您。來昆明這幾個月,要不是有您照應,我們真不知道怎麽辦。”
趙奶奶擺擺手:“說這些幹什麽。遠親不如近鄰,咱們能住上下樓,就是緣分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柔和下來:“我兒子在深圳,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。平時家裏就我一個人,冷清。你們來了,家裏有了人氣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陳默舉起茶杯:“趙奶奶,我們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祝您身體健康,新年快樂。”
林曉也舉起茶杯:“祝趙奶奶新年快樂,萬事如意。”
趙奶奶眼睛有點濕,舉起茶杯和他們碰了碰:“好,好。也祝你們新年快樂,祝寶寶們健康出生,平安長大。”
三隻茶杯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窗外天色漸暗,屋裏燈火通明。電視裏播放著春晚前的特別節目,歡聲笑語透過螢幕傳出來,更添了幾分熱鬧。
吃完飯,陳默收拾碗筷,林曉和趙奶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春晚還沒開始,但喜慶的音樂已經響起。趙奶奶拉著林曉的手,輕聲說:“曉曉,我多嘴問一句——你們家裏人,知道你們懷孕的事嗎?”
林曉的笑容淡了些:“還沒說。我媽媽身體不好,怕她擔心。”
趙奶奶點點頭:“也是。不過啊,等寶寶出生了,總得告訴家裏人。老人家盼孫輩,是天性。”
她拍拍林曉的手:“我就是隨口一說,你們自己拿主意。有什麽需要幫忙的,盡管開口。”
“謝謝趙奶奶。”林曉說,“您已經幫我們很多了。”
廚房裏,陳默洗著碗,聽見客廳裏的對話,心裏有了計較。等寶寶出生,確實該想辦法讓林曉和母親聯係了。雖然風險還在,但王警官說過,隻要他們安分守己,原來的身份漸漸淡去,未來或許有機會恢複正常生活。
他需要更努力,更快地站穩腳跟,給林曉和寶寶一個安全的未來。
洗完碗,陳默切了水果端出來。趙奶奶又坐了一會兒,看時間不早,起身告辭。
“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守歲了。”她說,“你們早點休息,孕婦不能熬夜。”
陳默送趙奶奶下樓。回來時,林曉靠在沙發上,手輕輕撫著肚子,眼睛盯著電視螢幕,但眼神有些放空。
“累了?”陳默在她身邊坐下。
“有點。”林曉靠在他肩上,“寶寶們今天特別活躍,一直在動。”
陳默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。果然,裏麵的兩個小生命像在開運動會,你一拳我一腳,此起彼伏。
“他們在說新年快樂。”陳默說。
林曉笑了:“可能是在搶地盤——‘這是我的位置!’‘不,這是我的!’”
陳默也笑了。他摟緊她,看著電視裏熱鬧的歌舞節目。主持人說著吉祥話,觀眾席上紅彤彤一片,到處是笑臉。
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個新年。
去年這個時候,他還是江燼,她還是林晚晚。他們在那個租來的小公寓裏,吃著外賣看春晚。那時她剛懷孕不久,孕吐嚴重,吃不下東西,他笨手笨腳地給她熬白粥。
一年過去,物是人非,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。
他還是他,她還是她。隻是換了名字,換了地方,換了身份。
但愛沒變,相守的心沒變。
“老公,”林曉輕聲說,“明年這個時候,我們就是一家四口了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吻了吻她的頭發,“到時候更熱鬧。”
“您說,寶寶們會喜歡過年嗎?”
“會。我們會給他們買新衣服,包紅包,做年夜飯,貼春聯。他們會知道,過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,吃好吃的,說吉祥話,許新年的願望。”
林曉閉上眼睛:“那我的新年願望是——寶寶健康出生,我們平安喜樂,您不要太累。”
陳默的心柔軟成一汪水:“我的願望是——你和寶寶健康平安,我們永遠在一起。”
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雖然禁放,但總有人偷偷放幾個,圖個喜慶。
電視裏,主持人開始倒計時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林曉握緊陳默的手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樂!”
鍾聲敲響,螢幕裏煙花綻放。
陳默轉過頭,吻住林曉的唇。這個吻很輕,很溫柔,帶著年夜飯的煙火氣,帶著新年的希望。
“新年快樂,曉曉。”
“新年快樂,老公。”
遠處,真正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,璀璨奪目,雖然轉瞬即逝,但那一刹那的光,足夠照亮整個夜空。
就像他們的生活。
曾經黑暗,但現在有了光。
雖然微弱,但足夠溫暖。
而且,會越來越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