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像滇池的水，平靜地向前流淌。轉眼到了十二月，林曉懷孕進入第七個月。
孕七月是個坎。肚子明顯隆起，行動開始不便，夜裏睡眠質量下降，翻身都費勁。產檢時醫生說寶寶發育得很好，已經有兩斤多重了，但同時也提醒：孕晚期要特別注意，避免勞累，控製體重，數好胎動。
陳默更忙了。
白天在倉庫上班，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，淩晨一點下班回家，睡五個小時，七點起床給林曉做早飯，然後去倉庫。這樣的作息，鐵打的人也扛不住，但他什麽也沒說。
林曉看在眼裏，疼在心裏。
“老公，您歇一天吧。”這天早晨，她看著陳默眼下的烏青，忍不住說，“便利店那邊，請一天假。”
“沒事。”陳默把煎蛋盛進盤子，“我不累。”
“您都瘦了。”林曉伸手摸他的臉，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陳默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唇邊親了親：“孕婦纔要胖，男人瘦點沒事。”
話是這麽說，但林曉知道他在硬撐。她不再勸了，隻是每天變著法子給他補身體——燉湯，煮紅糖雞蛋，逼他吃水果。趙奶奶知道了，也經常送些自己燉的肉菜過來，說：“小陳啊，你是家裏的頂梁柱，可不能倒。”
便利店的工作還算順利。那個黃毛混混後來來過兩次，但每次陳默在，他就規規矩矩買東西，不敢造次。周老闆對陳默很滿意，試用期三天後就轉正了，還多給了兩百塊獎金——說是抓到偷東西的獎勵，其實黃毛那次根本沒偷成。
“你鎮得住場子。”周老闆拍拍他的肩，“有你在，我晚上睡得踏實。”
陳默隻是點點頭，沒多說。
他需要的不是誇獎，是這份工資。
十二月中旬，昆明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不大，但氣溫降了不少。陳默下班回家時，看見林曉坐在窗前發呆，手裏握著手機，眼圈紅紅的。
“怎麽了？”他放下手裏的東西，走過去。
林曉抬起頭，勉強笑了笑：“沒什麽。就是……今天跟媽媽視訊了。”
陳默的心一緊。
林曉的母親身體不好，一直在老家休養。他們來昆明後，每週視訊一次，但林曉從不讓她知道自己懷孕的事——怕她擔心，也怕說漏嘴。
“她問我什麽時候回去過年。”林曉的聲音很輕，“我說工作忙，可能回不去了。她好像有點難過，說一個人在家冷清……”
陳默在她身邊坐下，摟住她的肩：“等寶寶出生了，我們找機會回去看她。”
“怎麽回啊？”林曉的眼淚掉下來，“我們現在連真名都不能用，怎麽回去？媽媽要是問起孩子爸爸是誰，我怎麽說？”
這是現實的問題，尖銳而無奈。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曉曉，給我點時間。等一切都穩定了，我會想辦法，讓你光明正大地回家。”
“怎麽想辦法？”林曉看著他，“您的身份……”
“王警官說過，如果表現好，以後有可能申請身份變更。”陳默說，“雖然很難，但不是不可能。我會努力，讓你和寶寶，都能堂堂正正地生活。”
林曉靠在他肩上，眼淚打濕了他的襯衫：“老公，對不起，我不該說這些。您已經夠難了……”
“不要說對不起。”陳默擦掉她的眼淚，“你所有的情緒，都可以跟我說。高興的，難過的，擔心的……什麽都可以。”
他頓了頓，說：“就像你曾經說的，我們是夫妻，要一起扛。”
窗外的雨漸漸停了，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出來，灑在窗台上。
林曉的情緒慢慢平複。她摸摸肚子，輕聲說：“寶寶今天動得特別厲害，好像在打拳。”
“我聽聽。”陳默蹲下身，把耳朵貼在她的小腹上。
裏麵傳來細微的聲響，還有一下輕輕的撞擊——是寶寶的小腳丫。
陳默笑了：“真有勁。”
“醫生說這個月份胎動會比較多，是寶寶在練習呼吸和吞嚥。”林曉也笑了，“老公，您說，他會像誰多一點？”
“像你。”陳默毫不猶豫，“眼睛像你，鼻子像你，脾氣也像你。”
“那要是像您呢？”
“像我……”陳默想了想，“像我一樣，會保護媽媽。”
林曉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。她拉起他，吻了吻他的唇：“您已經是最好的爸爸了。”
晚上，陳默去便利店上班。
今天生意不錯，晚上十點多了還有客人。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來買煙，看見陳默，愣了一下：“咦，換人了？”
“嗯，夜班換我了。”陳默說。
“周老闆呢？”
“應該回家了。”
男人點點頭，付了錢，卻沒走，靠在櫃台上點了根煙：“兄弟，看你挺麵生，剛來昆明？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：“嗯。”
“找工作？”男人吐了口煙，“我看你體格不錯，有沒有興趣做保鏢？我老闆那邊缺人，工資比這兒高。”
陳默的手微微一頓，但麵上不動聲色：“不用了，這個工作挺好。”
“一個月能有多少？四五千頂天了吧？”男人說，“保鏢一個月最少八千，包吃住。要是會開車，還能加錢。”
陳默搖頭：“我有家室，不方便。”
男人打量他：“結婚了？那更缺錢啊。有孩子了嗎？”
“快有了。”
“那更需要錢了。”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，“考慮考慮。想通了打這個電話。”
陳默接過名片，看了一眼——某某安保公司，經理姓張。名片印刷精緻，燙金的字在燈光下反光。
男人走了，風鈴叮當作響。
陳默把名片扔進垃圾桶。
八千塊，確實誘人。但他知道那是什麽性質的工作——所謂的“安保公司”，很多時候就是打擦邊球，甚至可能涉及灰色地帶。他好不容易纔洗手上岸，不能再沾回去。
為了林曉和寶寶，他必須走最幹淨的路。
哪怕辛苦，哪怕錢少。
淩晨下班，陳默在街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是林曉。
她穿著厚厚的外套，圍巾裹得很緊，站在路燈下，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。夜風吹起她的頭發，她一隻手護著肚子，眼睛望著便利店的方向。
陳默快步走過去：“曉曉？你怎麽來了？這麽晚，多冷啊。”
“我睡不著。”林曉把保溫桶遞給他，“燉了雞湯，您趁熱喝。”
陳默接過保溫桶，握住她的手——冰涼冰涼的。他心裏又暖又疼：“以後別來了，太晚了不安全。”
“就這一次。”林曉小聲說，“我想接您下班。”
陳默沒再說什麽，隻是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，牽著她往家走。
深夜的街道很安靜，隻有他們的腳步聲。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交織在一起。
“老公，”林曉忽然說，“我今天算了算，我們的存款加上您這兩個月的工資，夠用到寶寶出生了。便利店的工作……要不別幹了吧？您太累了。”
陳默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再幹一個月。多存點錢，你坐月子的時候能寬裕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曉曉，”陳默停下腳步，轉身看著她，“我知道你擔心我。但我是個男人，是丈夫，是父親。我有責任讓你們過得好一點。這點累，我能扛。”
月光下，他的眼神很堅定，像山一樣。
林曉的眼淚湧上來，但她沒讓它掉下來。她點點頭：“嗯。那您答應我，累了就說，別硬撐。”
“好。”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林曉靠在他肩上，輕聲說：“老公，我今天給寶寶買了小衣服。粉藍色的，特別柔軟。趙奶奶說，新生兒麵板嫩，要穿純棉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還買了包被，印著小星星的，跟存錢罐裏的星星一樣。”
“好。”
“老公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謝謝您。”林曉說，“謝謝您為我，為寶寶，這麽努力。”
陳默握緊她的手：“應該的。”
應該的。
這三個字很簡單，但裏麵包含了太多——責任，愛，承諾，還有救贖。
到家時，雞湯還是溫的。陳默坐在餐桌前喝湯，林曉坐在對麵，雙手托腮看著他。
“好喝嗎？”她問。
“好喝。”陳默說，“你燉的，都好喝。”
林曉笑了，笑容在燈光下格外溫柔。
喝完湯，陳默去洗碗，林曉回臥室。等陳默洗漱完躺下時，她已經睡著了，一隻手習慣性地搭在小腹上。
陳默輕輕摟住她，手覆在她手上，一起感受著寶寶的存在。
寶寶又動了一下，像是在說晚安。
陳默閉上眼睛，疲憊湧上來，但心裏很踏實。
這就是他現在的生活——累，但充實；平凡，但珍貴。
月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兩人身上，像一層溫柔的紗。
孕七月的月光，很亮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