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明入了初冬,早晨的空氣裏有了薄薄的涼意。陳默把林曉的毛衣拿出來曬了曬——孕婦怕冷,又不能用太重的被子,他得提前準備好這些細節。
今天是週一,也是他去麵試夜班保安的日子。
林曉醒得比平時早,靠在床頭看他熨襯衫。那件白襯衫是去年買的,領口已經有些發毛,但熨燙平整後依然挺括。
“老公,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嗎?”她問。
“不用。”陳默仔細地熨著袖口,“你好好在家休息,我麵試完就回來。”
“那家店……安全嗎?”林曉的聲音裏藏不住擔憂。
陳默放下熨鬥,走到床邊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就是一家普通的便利店,賣煙酒零食,晚上需要人看店。很安全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:“曉曉,相信我。我不會再做危險的事。”
林曉點點頭,但手指還是微微收緊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忍不住擔心。”
“擔心就想想寶寶。”陳默把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,“想想再過三個月,他就要出生了。我們要給他準備小床、衣服、奶粉……這些都需要錢。”
林曉的眼淚又要湧上來,但她深吸一口氣,忍住了:“嗯。我不哭了,哭了您又心疼。”
她掀開被子要下床,陳默趕緊扶她:“慢點。”
“我給您做早飯。”林曉說,“今天麵試,要吃飽了去。”
“我自己來就行。”
“不。”林曉很堅持,“我要做。”
早餐是小米粥、煎蛋,還有趙奶奶給的腐乳。林曉煎蛋時很小心——醫生說孕婦最好不要聞太多油煙,她開了抽油煙機,站得遠遠的。
陳默從身後抱住她,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:“真香。”
“就一個普通的煎蛋。”林曉笑了。
“你做的就香。”
兩人吃完早飯,陳默洗碗,林曉給他整理包——身份證、健康證、一支筆,還有她昨晚偷偷塞進去的兩顆糖。
“要是等得久,餓了就吃。”她說。
陳默看著那兩顆用糖紙包的水果糖,心裏軟成一片。他接過包,在她額頭上親了親:“等我回來。”
便利店在兩條街外,叫“好鄰居”。
店麵不大,約莫三十平米,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品、零食和煙酒。門口掛著風鈴,有人進出就叮當作響。
陳默推門進去時是下午六點半,店裏隻有一個中年男人在清點貨架。男人五十多歲,身材微胖,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,聽到聲音回過頭來。
“應聘的?”男人問。
“是。”陳默遞上證件,“我姓陳。”
男人接過證件看了看,又上下打量他:“以前幹過保安?”
“幹過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老家。”陳默回答得很謹慎,“商場和倉庫都看過。”
男人點點頭,把證件還給他:“我姓周,這店的老闆。夜班保安的活兒很簡單——晚上七點接班,淩晨一點交班給另一個夥計。主要是看店,防止有人偷東西,偶爾幫晚歸的客人結個賬。遇到鬧事的,別動手,打電話報警。”
“明白。”陳默說。
周老闆又看了他一眼:“看你體格不錯,練過?”
“以前在工地幹過,力氣活。”陳默說。
這不算說謊。最艱難的那幾年,他確實在工地扛過水泥——白天幹活,晚上去賭場看場子,一天睡不到四小時。
周老闆沒再多問,指了指收銀台後麵的一把小椅子:“晚上就坐那兒。可以看書,可以玩手機,但不能睡覺。店裏每個角落都有監控,我會查。”
“不會睡。”陳默說。
“試用期三天,一天八十。三天後要是行,就正式錄用,月薪三千五,包一頓宵夜——泡麵、麵包自己選。”周老闆頓了頓,“要是抓到一個偷東西的,獎勵五十。”
陳默點頭:“好。”
“今晚能上班嗎?”
“能。”
周老闆從抽屜裏拿出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:“換上吧。七點準時接班,小李會跟你交接。”
工作服是棉質的,洗得有些發白,但很幹淨。陳默換上後,周老闆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,就鎖上收銀機離開了。
七點整,一個瘦高的年輕小夥子推門進來,看見陳默,愣了一下:“新來的?”
“陳默。”陳默自我介紹。
“我叫小李。”小夥子很健談,“周老闆跟你說了吧?夜班其實挺輕鬆的,就是熬人。晚上人少,就附近網咖的小年輕來買煙買水,還有幾個上夜班的常客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交接:收銀機裏有多少備用金,哪些煙酒是貴重物品要特別注意,報警器的開關在哪裏,周老闆的電話……
“對了,”小李壓低聲音,“最近有個小混混常來,瘦瘦的,染黃毛。他要是來,盯緊點,之前偷過兩包煙。”
陳默點頭:“記住了。”
交接完,小李走了。店裏安靜下來,隻剩下冰箱運轉的嗡嗡聲。
陳默坐在收銀台後的小椅子上,環顧四周。店不大,但東西擺得整齊。靠牆的貨架上擺著泡麵、餅幹、零食,中間是飲料冷藏櫃,門口是煙酒櫃台。監控攝像頭有四個,覆蓋了所有角落。
很普通的小店,和他過去看的那些場子天差地別。
他拿出林曉塞的糖,剝開一顆放進嘴裏。是橘子味的,很甜。
晚上八點,來了第一個客人。
是個穿校服的高中生,買了一瓶可樂和一包薯片。付錢時偷偷看了陳默幾眼,大概是覺得這個新保安有點嚴肅。
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些,找錢時說:“慢走。”
高中生愣了一下,小聲說:“謝謝。”
之後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客人:一對情侶買了兩瓶水,一個外賣小哥買了包煙,一個老太太來買醬油……都是些簡單的交易,沒人鬧事。
十點左右,小李說的那個黃毛來了。
很年輕,大概二十出頭,瘦得像個竹竿,頭發染得焦黃,穿著破洞牛仔褲。他推門進來時,風鈴叮當一響。
陳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黃毛在店裏轉了一圈,拿了瓶可樂,走到收銀台:“多少錢?”
“三塊。”陳默說。
黃毛掏出一張十塊的,陳默找錢時,他眼睛瞟向煙櫃。
就在陳默低頭放錢的瞬間,黃毛的手飛快地伸向櫃台裏側——那裏放著幾包比較貴的煙。
但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握住了。
陳默的手像鐵鉗,扣住他的腕骨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讓他動彈不得。
“你幹什麽?”黃毛掙紮。
“付錢。”陳默的聲音很平靜,“煙要另外付。”
“我、我就看看!”
“看不用伸手。”陳默鬆開他,把煙櫃的門關好,“可樂三塊,煙三十五,一共三十八。”
黃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罵罵咧咧地付了錢,抓起可樂就走。到門口時回頭瞪了陳默一眼:“你給我等著!”
陳默沒理他,低頭記賬。
這種小混混,他見得多了。虛張聲勢,其實沒那個膽子真的惹事。
果然,之後黃毛沒再出現。
淩晨一點,接班的夥計來了。
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,姓王,話不多,檢查了一遍貨品和收銀機,點點頭:“沒問題。明天還來嗎?”
“來。”陳默說。
“那行,明天見。”
換下工作服,陳默走出便利店。深夜的街道很安靜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。他裹緊外套——昆明的冬夜還是有些涼的。
路過一家還亮著燈的包子鋪,他停下來,買了兩個肉包。林曉晚上容易餓,帶回去給她當宵夜。
到家時已經快兩點了。客廳的燈還亮著,林曉窩在沙發上睡著了,身上蓋著薄毯,手裏還拿著一本織毛衣的書。
陳默輕輕走過去,想抱她回臥室,但她醒了。
“老公……”她揉揉眼睛,“您回來了。麵試怎麽樣?”
“通過了,今晚已經上班了。”陳默把包子遞給她,“還熱著,吃一點。”
林曉坐起來,接過包子咬了一小口:“好吃。”
陳默去倒了溫水,坐在她身邊,看她小口小口地吃包子。燈光下,她的側臉溫柔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“累嗎?”她問。
“不累。”陳默說,“店裏很清閑,我帶了書去看。”
他頓了頓:“今天還抓了個想偷煙的小混混。”
林曉立刻緊張起來:“您沒動手吧?”
“沒有。”陳默笑了,“就按住了他的手。他罵了幾句就走了。”
林曉這才鬆了口氣:“那就好。老公,咱們寧可吃點虧,也別跟人起衝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握住她的手,“為了你和寶寶,我不會惹事。”
吃完包子,林曉靠在陳默肩上:“老公,我今天跟趙奶奶學鉤小帽子了。趙奶奶手真巧,鉤出來的帽子還有小耳朵,特別可愛。”
“是嗎?那等你學會了,給寶寶鉤一個。”
“嗯。”林曉閉上眼睛,“我還想鉤一雙小鞋子……老公,您說寶寶會喜歡嗎?”
“會。”陳默吻了吻她的頭發,“媽媽做的,他一定會喜歡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城市睡著了,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。
在這個平凡的冬夜裏,兩個曾經在黑暗中掙紮的人,靠著彼此的溫度,一點一點搭建著他們的小小光明。
陳默想,這就是生活吧——瑣碎、平凡,有時艱難,但因為有了要守護的人,每一步都走得踏實。
林曉已經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陳默輕輕抱起她,走回臥室。
床頭櫃上,存錢罐裏的幸運星在月光下閃著微光。
像希望,很小,但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