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滇池的水,平靜地向前流淌。轉眼到了十一月中旬,昆明的天氣依然溫和,隻是早晚多了些涼意。
這天是週日,陳默不用上班。他起了個大早,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排骨、山藥和枸杞——林曉最近說夜裏容易抽筋,醫生說可能缺鈣,要多喝些骨頭湯。
回來時,林曉已經醒了,正坐在餐桌前,麵前攤著一個小本子,手裏拿著計算器,眉頭微微蹙著。
“曉曉?”陳默放下手裏的菜。
林曉像是被嚇了一跳,慌忙合上本子:“啊,老公,您回來了。”
“在算什麽?”陳默走過去。
“沒、沒什麽。”林曉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勉強,“就是隨便算算開支。”
陳默在她身邊坐下,輕輕拿過那個本子。林曉想攔,但沒攔住。
本子上是工整的字跡,列著各項開支:
· 房租:1800
· 水電煤氣:約300
· 夥食費:1500
· 產檢費用(已付):3200
· 待產包預計:2000
· 寶寶出生後每月奶粉尿布:1500
· 生活費雜項:1000
下麵是一行用紅筆寫的數字:存款餘額 28,500。
陳默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們帶來的錢本來就不多,這幾個月租房、生活、產檢,已經花去了一大半。林曉的直播收入很不穩定,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有兩三千,差的時候隻有幾百。而他的工資雖然穩定,但扣除五險一金後,到手也就四千多。
這樣算下來,存款撐不了多久。
“老公,我沒事的。”林曉伸手想把本子拿回來,“我就是隨便算算,心裏有個數。”
陳默握住她的手:“曉曉,錢的事不用擔心,我會想辦法。”
“您能想什麽辦法?”林曉搖頭,“您已經夠辛苦了。而且……而且等寶寶出生後,開銷會更大。我坐月子的時候不能直播,收入就斷了,到時候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陳默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我可以加班。”陳默說,“倉庫那邊經常有夜班,加班費高。而且張總說過,如果我做得好,年底會調薪。”
“可是您已經很累了。”林曉的眼睛紅了,“每天早出晚歸,回家還要照顧我。如果再加班,身體會垮的。”
“我身體好,撐得住。”陳默擦掉她的眼淚,“別哭了,對寶寶不好。”
林曉靠在他肩上,聲音哽咽:“老公,我是不是太沒用了?別的準媽媽都能工作到孕晚期,我隻能在家做做直播,還賺不了多少錢……”
“胡說什麽。”陳默抱緊她,“你懷著我們的孩子,這比任何工作都重要。錢的事,交給我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而且,我們還有這個。”
陳默起身,走進臥室。過了一會兒,他抱著一個東西走出來——那是一個陶瓷的存錢罐,做成小房子的形狀,屋頂是紅色的,煙囪可以投幣。罐身有些舊了,邊緣有幾處磕碰的痕跡,但被擦得很幹淨。
林曉愣住了:“這是……我們以前的那個存錢罐?”
“嗯。”陳默把存錢罐放在桌上,“搬家的時候,我偷偷帶過來了。用舊衣服包著,藏在行李箱最底層。”
那是他們剛結婚時買的。那時候林晚晚還在直播還債,江燼每次去“處理事情”回來,都會把身上所有的現金零錢投進去。他說:“這些錢不幹淨,但存起來,以後給我們的孩子買幹淨的東西。”
後來存錢罐慢慢滿了,他們一直沒捨得開啟。再後來,變故發生,倉促搬家,林晚晚以為這個東西丟了,還難過了好幾天。
“您怎麽……”林曉的聲音在顫抖。
“我知道你捨不得。”陳默說,“所以偷偷帶來了。本來想等寶寶出生再拿出來,當個禮物。”
他拿起存錢罐,晃了晃,裏麵傳來硬幣碰撞的悶響:“這裏麵應該有不少錢。雖然大部分是零錢,但積少成多,應該能解燃眉之急。”
林曉的眼淚掉下來:“可是……可是這是您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的事,已經過去了。”陳默打斷她,“這些錢,現在就是普通的錢。我們可以用它來付房租,買奶粉,給寶寶買衣服。這很好。”
他找了把螺絲刀,小心翼翼地撬開存錢罐底部的軟木塞。硬幣嘩啦啦地傾瀉而出,鋪滿了半個桌麵。
有一元的硬幣,五毛的,一毛的,還有很多紙幣——五塊的,十塊的,二十塊的,甚至有幾張一百的。所有錢都被疊得整整齊齊,按麵額分類捆好。
陳默開始數錢。他的動作很快,很熟練——這是過去在賭場數錢練出來的本事。
林曉坐在對麵,靜靜看著他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些硬幣上,反射出細碎的光。硬幣堆裏,她看見了幾顆星星——那是她以前投進去的,用糖紙折的幸運星,金黃色的,在錢堆裏閃閃發光。
“一共……”陳默數完最後一張紙幣,“八千四百七十二塊三毛。”
他抬起頭,看見林曉在哭,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“怎麽又哭了?”他走過去,蹲在她麵前。
林曉搖頭,說不出話。她伸出手,從錢堆裏撿起一顆金色的幸運星,握在掌心。
“這顆……是我生日那天折的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那天您很晚纔回來,身上有傷,但笑著對我說‘晚晚,生日快樂’。然後您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投進了存錢罐,說‘這些錢髒,但我的心是幹淨的’。”
陳默記得那天。那天他去討債,對方是個硬茬子,動了手。他肩膀捱了一刀,但不深。去醫院簡單包紮後,他趕回家,路上買了蛋糕,把身上剩下的錢都塞進了存錢罐。
“您看,”林曉攤開手掌,那顆幸運星在陽光下閃著溫柔的光,“髒錢裏,也能長出幹淨的星星。”
陳默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握住她的手,連同那顆星星一起握住:“曉曉,對不起。以前讓你擔驚受怕,現在還要為錢發愁。”
“不要說對不起。”林曉搖頭,“您已經為我做了太多。而且……而且我們有星星啊。”
她指了指錢堆裏另外幾顆幸運星:“一顆,兩顆,三顆……一共七顆。都是以前我投進去的。那時候我想,每存一點錢,就折一顆星星,等存錢罐滿了,我們就有一罐子的星星了。”
她笑了,眼淚還在流,但笑容很溫暖:“現在存錢罐開了,星星還在。錢花了,星星不會花掉。它們會一直陪著我們,陪著寶寶。”
陳默抱緊她,臉埋在她頸窩。這個曾經在刀光劍影裏都不曾退縮的男人,此刻眼眶發熱。
是的,星星不會花掉。
愛也不會。
下午,兩人一起去銀行,把零錢換成了整鈔。
櫃台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,看著他們倒出的一大袋硬幣,有些驚訝,但還是耐心地清點。期間有別的顧客抱怨等得久,陳默轉頭看了那人一眼——很平靜的一眼,但那人突然噤聲,訕訕地走到一邊去了。
林曉注意到了,輕輕拉了拉陳默的手。
陳默反應過來,收斂了氣息,對工作人員說:“不好意思,麻煩您了。”
“沒事沒事。”工作人員笑笑,“這麽多硬幣,攢了很久吧?”
“嗯,攢了好幾年。”林曉輕聲說,“是給寶寶存的錢。”
“真好。”工作人員說,“祝寶寶健康出生。”
從銀行出來,手裏多了八千多塊的整鈔。錢不多,但握在手裏,沉甸甸的,是實實在在的安全感。
“老公,”林曉說,“這些錢我們不動,留著等寶寶出生後用。生活費,我們再想辦法。”
陳默點頭:“好。聽你的。”
但他心裏已經在盤算。倉庫的工作固然穩定,但收入有限。他需要找些別的門路——當然,必須是幹淨的門路。
走過一個街角,看見有家小店門口貼著招工啟事:夜班保安,月薪三千五,包一頓宵夜。
陳默停下腳步。
“老公?”林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明白了,“您想去做這個?”
“嗯。”陳默說,“晚上七點到淩晨一點,不耽誤白天工作。一個月多三千五,夠我們一個月的夥食費了。”
“可是您太累了……”
“不累。”陳默搖頭,“我以前經常幾天幾夜不睡,這不算什麽。”
林曉咬著嘴唇。她知道勸不住他,這個男人一旦決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“那……那您答應我,如果身體受不了,就馬上辭掉。”她說。
“好,我答應。”
他們記下了聯係電話,約好明天去麵試。
回家的路上,經過一家書店,陳默又進去了一趟。這次他買的不是育兒書,而是幾本計算機入門和網路安全的教材。
“您要學這個?”林曉問。
“嗯。”陳默說,“現在什麽工作都離不開電腦。多學點,沒壞處。”
其實他還有別的考慮。過去在道上,他接觸過一些“技術活”——不是違法的黑客,而是些邊緣的網路安全服務。他知道這裏麵有市場需求,而且收入不錯。如果能係統學習,考個證,也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。
但這些,他沒跟林曉說。她現在的壓力已經夠大了,他不想再讓她擔心。
晚上,陳默給那家小店打了電話。
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,聲音粗啞:“喂?”
“您好,我看到您店門口的招工啟事,想應聘夜班保安。”陳默說。
“以前幹過保安嗎?”
“幹過。”陳默沒說謊,過去他看的場子,比這大多了。
“有身份證嗎?健康證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明天晚上七點過來麵試吧。帶證件。”
“好的,謝謝。”
掛了電話,陳默走進客廳。林曉正在織毛衣,聽見他進來,抬起頭:“怎麽樣?”
“明天麵試。”陳默在她身邊坐下,“應該沒問題。”
林曉放下手裏的毛線,靠在他肩上:“老公,您別太拚。錢慢慢賺,我們省著點花,夠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摟住她,“但我想要你們過得好一點。想讓你坐月子的時候能請個月嫂,想給寶寶買好一點的奶粉,想……讓你不用擔心錢的事。”
林曉的眼淚又要掉下來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能再哭了,哭多了對寶寶不好。
“老公,”她輕聲說,“等寶寶出生了,我也去找工作。我做過直播,懂一點新媒體,可以找相關的工作。到時候我們一起努力,日子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陳默吻了吻她的頭發,“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。這個城市裏,有無數像他們一樣的普通人,為了生活,為了家人,努力地奔波著。
平凡,但堅韌。
臨睡前,陳默又看了會兒計算機教材。
林曉已經睡了,呼吸均勻。他合上書,走到床邊,輕輕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。
寶寶今天很安靜,隻偶爾動一下,像是在翻身。
“小桂,”陳默輕聲說,“爸爸會努力,讓你和媽媽過上好日子。你要乖,不要讓媽媽太辛苦。”
像是回應,寶寶輕輕踢了一下。
陳默笑了。他躺下來,摟住林曉,閉上眼睛。
床頭櫃上,那個空了的存錢罐靜靜地立著。罐口還留著幾顆幸運星——林曉說,要留幾顆在裏麵,等以後寶寶長大了,告訴他,這些星星是爸爸媽媽相愛的證明。
月光照進來,照在幸運星上,反射出細碎的、溫柔的光。
像希望,像愛,像黑暗裏自己長出來的光。